他才十三歲啊
承天帝猛然起身,九龍袍袖掃翻玉酒卮。
刺耳的碎裂聲如同信號。
禦前侍衛如潮水般湧向五皇子席案,瞬間築起人牆,將麵色煞白的趙朔與癱軟在地的七皇子趙澤強行隔開。
空氣驟然凝固。
太醫提著沉重藥箱,踉蹌著幾乎是撲到趙澤身邊,指尖顫抖,哆哆嗦嗦地搭上那細小的腕脈。
隻一觸,太醫臉上血色儘褪,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砸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七皇子……毒入肺腑……臣……臣無能!”
死寂,如同極北的冰原瞬間蔓延,凍結了大殿的每一寸空氣,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琉璃宮燈投下的華麗光暈,此刻卻成了趙澤小小的、漸漸僵冷身體的裹屍布。
“澤兒——!”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撕裂了沉寂。
德妃像一頭被射中心臟的母獸,從鳳座旁猛然衝出,珠釵玉簪“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她也渾然不顧。
她重重撲倒在趙澤身上,十指死死摳進孩子織錦蟒袍的前襟,彷彿要將那漸漸消逝的體溫和生命從冰冷的虛無中攥回。
“澤兒……我的澤兒……”她喉間滾出破碎的嗚咽,猛地抬頭望向高座上的帝王。
“皇上!皇上!您救救澤兒!他、他才十三歲啊!”
德妃緊緊抱著趙澤,胖乎乎的身體在這一刻似乎特彆渺小。
“澤兒,我的澤兒……你彆嚇母妃……快睜開眼睛看看母妃……母妃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芙蓉糕……快醒醒啊!”德妃像是瘋了一般,將趙澤抱在懷中,不許任何人靠近。
趙朔麵無人色地跪在弟弟身邊,大腦一片空白。
突然,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鎖定了角落裡的蘇雪見!
他猛地推開阻攔的侍衛和宮人,跌跌撞撞衝到蘇雪見麵前,一把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骨頭捏碎,“你!你醫書高明!定能救我弟弟!快!”
蘇雪見被拉的踉蹌,險些跌倒。
到達趙澤的身邊,她顫抖著手摸上趙澤的脈搏,僅僅一瞬,她如遭雷擊,雙膝一軟,“咚”地跪倒在地,聲音顫抖,“皇上……七皇子……已經……已經……歿了。”
“歿了……”這兩個字像冰錐狠狠刺入趙朔的心臟。
他全身力氣瞬間被抽乾,轟然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隨弟弟而去。
“澤兒……是五哥害了你……澤兒不怕……五哥……五哥這就來陪你……”他喃喃著,眼神渙散地爬向桌案,一把抓起那壺剩下的毒酒,就要往口中灌!
“殿下不可!”宮人們魂飛魄散,蜂擁而上,死死抱住他,奪下酒壺,場麵一片混亂。
“查——!!!”承天帝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殿宇嗡嗡作響,帝王之怒化作實質的寒意席捲全場。
“即刻封鎖宮門!給朕徹查!一乾人等,凡有嫌疑者,一個都不許放過!挖地三尺也要揪出凶手!”他的視線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與家眷,如同實質的寒冰。
德妃充耳不聞帝王的怒吼,隻是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像哄嬰兒入睡般,聲音輕柔得令人心碎,“澤兒乖……彆睡了……醒醒……母妃一個人……害怕啊……”
“娘娘……節哀……七殿下他……已經去了……”忠心耿耿的錦嬤嬤在一旁老淚縱橫,哽嚥著想攙扶起她。
“胡說!!”德妃猛地將錦嬤嬤推開,眼神狂亂,“我的澤兒分明活著!他還有氣!澤兒……孃的好澤兒……娘帶你回宮……回我們的永壽宮……”
她掙紮著,竟將趙澤胖乎乎的身體艱難背起,搖搖晃晃地邁步,冇走兩步便重重摔倒在地。
承天帝心如刀絞,上前欲扶。
德妃卻像被激怒的母獅,猛地揮開他的手,嘶聲尖叫,“滾開!誰也不許碰我的澤兒!”
“都愣著作甚?!”承天帝目眥欲裂,對羽衛厲喝,“即刻送七皇子回永壽宮!”
羽衛們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從德妃懷中抱走趙澤的遺體。
德妃的哭嚎聲撕心裂肺,一路遠去。
整個宮宴被徹底封鎖。
承天帝如同石雕般坐在空曠大殿中央,一夜無眠。
燭火搖曳,映著他陡然蒼老了十歲的麵容,眼中是無儘的悲痛與冰冷的殺意。
殿下,朝臣家眷們席地而坐,無人敢動,無人敢言,連咳嗽都死死壓住,如同泥塑木偶,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陪著帝王熬過這漫漫長夜,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天際微白之際,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德公公連滾帶爬地衝入大殿,一個趔趄重重撲倒在地,顧不得疼痛,聲音帶著哭腔,“皇上!不好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在永壽宮……上吊了!!”
承天帝猛地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霍然站起!
他目光如電,瞬間刺向女眷中瑟瑟發抖的蘇雪見,手指如刀鋒般點出,“你!跟朕走!”
又掃見旁邊的宋老夫人,“宋老夫人也來!其餘人等,膽敢擅離半步——斬立決!”
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女眷們瞬間抱作一團,壓抑的啜泣聲再也無法控製。
永壽宮內,死氣瀰漫。
德妃如同斷了線的木偶,毫無生機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心如枯井。
七皇子小小的身體被安置在窗邊的軟塌上,一方刺眼的黃紙覆住他曾經天真無邪的麵容。
承天帝踏入殿內,目光觸及愛子遺容,這位鐵血帝王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滴滾燙的淚水無聲滑過他緊繃的臉頰,聲音喑啞得厲害,“……去,給德妃瞧瞧。”
蘇雪見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緊緊跟著德公公轉入內室。
宋以寧心驚膽戰地侍立在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內室,德妃一動不動。
蘇雪見仔細診察後,跪在床邊,聲音低微,“娘娘……萬望……保重鳳體啊……”
德妃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落在蘇雪見臉上,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本宮……認得你……皇上誇過的醫女……嗬……自戕是滅族重罪……本宮……本宮和族人……怕是到頭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帶著最後一絲懇求,“你……可能……替本宮……送封信出去?……”那聲音裡是走投無路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