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熙妃含笑抬手,示意宮人將行禮的眾人攙起。
錢夫人與錢瑤瑤分坐熙妃兩側,宋以寧攜蘇雪見在下首落座。
餘瑩瑩和彭歡恭謹地侍立在宋以寧身後,垂首斂目,不敢有半分逾越。
熙妃目光落在蘇雪見身上,眸中帶著溫和的審視,招了招手,“雪見丫頭,近前來,讓本宮好好瞧瞧。”
蘇雪見連忙起身,依言近前,伸出纖指,輕輕搭在熙妃的腕脈上。
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這無聲的診脈中。
指下脈象平穩,蘇雪見收回手,錢夫人已迫不及待開口,“雪見姑娘,娘孃的胎象如何?”
“夫人放心,”蘇雪見聲音清脆,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娘孃胎相穩固,安心靜養,必無大礙。”
熙妃聞言,臉上笑意更深,順勢褪下腕間一隻溫潤玉鐲,不由分說套在蘇雪見腕上,“好孩子,既如此,日後可要常入宮來,替本宮多看看。”
蘇雪見受寵若驚,下意識望向宋以寧。
見老夫人微微頷首,才紅著臉,小心翼翼收下這沉甸甸的賞賜。
熙妃起身,宮女立刻上前攙扶。
“走吧,赴宴去。今日這中秋宮宴,可是皇後孃孃親力親為,熱鬨非凡呢。”她語帶深意,率先移步。
宮宴大殿。
百盞琉璃宮燈高懸,將殿堂映照得通明如晝。
蟠龍金柱盤繞著象征祥瑞的月桂枝,沉香的馥鬱與菊酒的清冽在空氣中交織瀰漫。
初次踏入皇宮盛宴的宋以寧,恍若劉姥姥初入大觀園,眼中難掩震撼。
身旁的蘇雪見亦是如此,兩人打量著這潑天的富貴氣象,幾乎忘了此行為何。
熙妃在宮人簇擁下款款登上主位。
引路宮女將宋以寧領至她的席位。
一品誥命夫人的尊位,在女眷中位列前茅。
一落座,宋以寧才暗自鬆了口氣。
目光掃過遠處,見幾個兒子正與熟識的世家子弟談笑風生,自在如在家中,心下不由感慨自己見識終究少了些。
她側身低聲叮囑身後的餘瑩瑩和彭歡歡,“宮禁森嚴,切莫隨意走動,衝撞了貴人,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是,老夫人。”兩人低眉順眼,愈發拘謹。
宋以寧又提醒,“記住身份,席上珍饈是體麵,不是口腹之慾,莫要貪嘴失了分寸。”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響起太監尖利悠長的唱喏:
“皇上駕到——”
“皇後孃娘駕到——”
宋以寧立刻帶領三人俯身跪拜,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不敢稍抬。
直到承天帝與皇後在最高處的龍椅鳳座上落定,才聽到上方傳來帝王沉穩的聲音,“眾卿平身。中秋佳節,君臣同樂,在座皆是朕的肱骨家眷,不必拘禮,自在些。”
絲竹聲起,舞姬水袖如雲翻飛,編鐘奏響《月宮仙》的悠揚樂章。
席間觥籌交錯,暗流湧動。
宋以寧藉著舉杯的間隙,目光謹慎地掃過席次:最上首是榮親王,皇上唯一的胞弟,雖前番狩獵風波未受重懲,地位依舊顯赫。
接著便是幾位皇子:二皇子獨占一席,左右各伴一位側妃;四皇子次之,身旁亦有一位側妃陪同。
緊隨其後的五皇子與七皇子,兩人同坐一席。
宋以寧望著那桌親密無間的兄弟倆,眼中流露一絲難得的羨慕。
這皇家深苑,如此真摯的手足情實屬罕見。
後宮諸妃列於上首鳳座旁。
德妃位列四妃,緊鄰皇後,卻顯得侷促不安,身形悄然向旁挪移。
皇後端坐鳳位,指尖金鑲玉護甲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叩鎏金扶手,目光如寒潭,徑直投向熙妃的方向。
宋以寧心下一凜,忙舉杯掩飾,對身後低聲嗬斥,“低頭!盯著自己的席麵,莫要亂看!”
餘瑩瑩死死盯著青玉酒盞上繁複的纏枝蓮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彭歡歡則屏住呼吸,目光鎖在象牙筷鑲銀的雲頭雕飾上。
蘇雪見緊挨著宋以寧,聲音細若蚊呐,“老夫人,這宴會怎麼冇人說話?”
宋以寧壓著嗓子,“聖駕在上,金口未開,誰敢妄言?”
此時,高踞上座的承天帝緩緩起身,擎起金盃,“中秋佳節,普天同慶。眾愛卿,當儘興!”
滿殿官員家眷齊刷刷起身舉杯,一飲而儘。
宮女魚貫而入,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
然而菜品華而不實,隻能看著,吃的話,夠嗆能吃飽。
五皇子趙朔與七皇子趙澤的席麵上,卻似開了小灶,擺滿了趙澤素日喜愛的精緻點心。
宮宴一開,趙澤便迫不及待地舉箸大快朵頤。
趙朔在一旁含笑為他佈菜,語調溫柔,“澤兒慢些,後頭還有好東西呢。”
趙澤用力點頭,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五哥的藥膳好吃是好吃,就是……就是總餓肚子。不過澤兒都瘦三斤啦!再吃下去,定能瘦成五哥這般俊朗!”
趙朔笑著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既瘦了三斤,今日佳節,便由著你一回,好好補補。”
兄弟倆言笑晏晏,其樂融融,彷彿置身自家宮苑,與周遭無形的森嚴壁壘格格不入。
宮宴過半,金絲楠木桌案上的瑞獸香爐青煙嫋嫋,舞姬踏著《霓裳羽衣曲》的餘韻退場。
宮女們手執玉壺,上前為貴人們添酒。
趙澤尚年幼,趙朔從不許他沾酒。
宮人依例為他奉上清茶,而趙朔杯中則被注滿了新釀的果酒。
趙澤好奇地湊近趙朔剛滿上的酒杯,深深一嗅,眼睛倏然亮了,“五哥!這酒……是果子香!”
“哦?讓五哥嚐嚐。”趙朔笑著端起酒杯。
杯沿未至唇邊,趙澤已一把抓住他手臂,仰起小臉,眼中滿是央求,“好五哥!今日中秋,就讓我嘗一口吧!我都十三了,再過兩年便要議親。連酒都未曾沾過,說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趙朔失笑,“哪有這等笑話?倒是你十五歲若還背不全《商頌》,那才真叫人笑話。”
趙澤被噎住,氣鼓鼓地撅起嘴,抱著胳膊扭過頭去。
見他如此,趙朔無奈輕歎,將手中酒杯推到他麵前,語氣帶著縱容的寵溺,“罷了,隻許一小口。日後若真想嘗酒,隻許來找五哥,五哥帶你喝果酒。記住了?你年紀尚小,若是醉後失儀,恐生禍端。”
“謝五哥!”趙澤瞬間陰霾儘掃,笑逐如花,像隻饞嘴小貓被餵了魚乾。
他捧起那杯果酒,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五哥,真甜……”話音猶在舌尖,趙澤臉色驟變!
他猛地捂住腹部,酒杯從指間滑脫,“噹啷”一聲脆響,狠狠砸在琉璃果盤上!
“澤兒?!”趙朔最先察覺異樣,隻見弟弟臉色慘白如金紙,唇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駭人的青紫!
“呃……”趙澤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如同被生生折斷羽翼的雛鳥,癱軟著向地上倒去!
“澤兒——!!”趙朔目眥欲裂,淒厲的嘶吼瞬間撕裂了殿內殘餘的絲竹靡音!
“太醫!!快傳太醫——!!”
滿座皆驚!死寂如冰水般瞬間淹冇整個大殿。
蟠龍金柱上纏繞的月桂枝,似乎也在這驚悸的瞬間,無聲地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