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的手段
曲瓊枝扶著孕肚,緩緩坐在繡墩上,直視著他,“青兒,你已非稚童。眼看你侄兒即將出世,你若再這般任性妄為,便是拿闔府性命去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忍心讓你侄兒降生便麵對一個破敗凋零的侯府?還是……你根本不願他平安降生?”她的語氣沉痛,字字如錘。
王青羞愧地咬緊下唇,聲音細若蚊呐,“大嫂……我真知錯了。待傷好……我便請旨去京畿效力。”
曲瓊枝伸手,在他未受傷的肩頭輕拍,“我知你本心不壞。然侯府爵位未定,陛下正嚴察我等品性!你大哥頂著酷暑,麵朝黃土背朝天,拚了整整一個夏天,才掙下暫代大司農的功績!若非陛下念此功勞,你以為區區二十軍棍便能了事?”她眼中是深深的疲憊與後怕。
“大嫂……對不住……”王青眼眶發紅。
曲瓊枝目光陡然銳利,切入要害,“府中那位姑娘,我已見過。絕非良善之輩!你趁早打發她出府,莫讓她尋機害了我與你二嫂!我們身懷六甲,容不得半點差池,稍有閃失便是一屍兩命!你懂嗎?”她目光灼灼,不容迴避。
王青怔怔看著大嫂堅定的眼神,頹然低頭,“……我會給她一百兩銀子,讓她自謀生路。”
“好!”曲瓊枝神色稍緩,“青兒,你須謹記:你不僅是王青,更是永寧侯府嫡四子!是大司農之弟!新科狀元之弟!你三哥即將出任最年輕的鹽運史!這些榮耀屬你兄長,亦是你立足之本!若非頂著‘永寧侯府’之名,你在滄州豈能半年便升任校尉?真當是你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她的話語直白而殘酷,撕開了現實的帷幕。
“他們不過是看在父親的麵子上,才哄著你這個小孩子玩鬨,聽嫂嫂的話,莫要再讓母親操心了。”
王青如遭重擊,將臉深深埋進枕頭,悶聲道,“嫂嫂的話……青兒銘記在心。”
曲瓊枝眼中泛起憐惜,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髮,“大嫂看著你長大,知你本性純良。隻是……”
王青忽然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蹭了蹭,聲音哽咽,“大嫂……又讓您操心了……”
曲瓊枝心中一軟,歎道,“傻青兒。我嫁入侯府時,你才十一歲。母親不理庶務,我身為長媳,管教諸弟本是分內。你最小,嫂嫂不免多疼幾分,卻反寵得你不辨是非……嫂嫂亦有錯處。”
王青猛地搖頭,“不!嫂嫂無錯!是青兒混賬!從今往後,青兒行事,必先問過嫂嫂!”
曲瓊枝目光沉靜,頷首道,“好,你且安心養傷。玉兒姑娘,我便先行帶走了。”
“嗯。”王青悶聲應下,無半分反駁。
周靈玉緊隨曲瓊枝步出房門,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欽慕。
她親昵地挽住曲瓊枝的手臂,聲音清脆,“大嫂,誰說您不管家事了?依我看,小叔對您的敬重,怕是比母親的話還管用幾分呢。”
曲瓊枝唇邊掠過一絲淺淡笑意,帶著幾分瞭然與不易察覺的憐惜,“青兒幼年失怙,母親常年纏綿病榻,舅父們又多是縱容溺愛,府中真心為他思量的,大約也隻有我這個做嫂嫂的。時日久了,他自然願意聽我多嘮叨幾句。”
涼亭之內,宋以寧將這一幕儘收眼底,懸著的心悄然落下。
想到書中寫的:王青最是依戀長嫂曲氏,當曲氏撞死在侯府門外後,他便徹底與大哥王海決裂,自此性情大變,如同一頭失控的魔童,在京城掀起無數腥風血雨。
禍根深種,曲氏的慘死,或許正是最終侯府滿門傾覆的引信。
所幸,如今這一切都將改寫!
有曲瓊枝在,這顆危險的“魔丸”便永遠翻不出她的掌心。
宋以寧心中苦笑,早知曲氏一言九鼎,她何須耗費力氣將王青打那一頓?
行動如風,曲瓊枝一聲令下,玉兒即刻被捆綁結實,徑直押往相σσψ府名下的莊院。永寧侯府的莊子王青瞭如指掌,但曲相府的田莊盤根錯節,藏匿一個人簡直易如反掌。
世家大族的手段,想讓一個礙眼的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實在有太多“體麵”的選擇。
王青臥床養傷的日子裡,一道聖旨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京城滔天巨浪。
王賀,被擢升為鹽運史!
曲相府的書房內。
家仆帶來的訊息讓曲相爺激動得手指都在簌簌發抖,“你……你說真?王賀……當真做了鹽運史?!”
“相爺,千真萬確!京裡都傳遍了!隻是……此等要職任命,皇上怎未與您商議?”家仆聲音帶著不解。
“商議?”曲相爺猛地站起,揮袖間帶著自嘲的清醒,“本官算個屁!皇上想用誰便用誰,何須與我商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們做臣子的,豈敢妄揣聖意、左右天心!”
他對自己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再清楚不過。
永寧侯府正廳。
宋以寧雙手捧著明黃聖旨,喜極而泣,“我的兒……出息了!皇上……皇上這是原諒青兒闖的禍了!這聖旨隔了半月才下,定是聖心迴轉……”她聲音哽咽。
王賀昂首挺胸,意氣風發,“娘,孩兒打算年前親赴湖州,實地勘察鹽礦!”
宋以寧眼中浮起憂色,“鹽務水深,牽涉甚廣,貪汙舞弊屢禁不止。此去湖州,務請皇上派遣得力人手護衛周全。”
“娘放心,人選已定!”王賀胸有成竹,喜悅溢於言表,“四弟如今掛著校尉銜卻無實權,此次正好由他護衛孩兒南下。若能建功,便是將功折罪的好機會!”他朝母親一拱手。
“甚好!”宋以寧重重點頭,“那便定在中秋之後啟程。佳節在即,這幾日你正好去戶部,仔細查閱各州府的鹽務卷宗。”
“孩兒正有此意!”王賀目光轉向一旁的王宴和炫燁,“二哥,炫燁,煩請你們一同前去查閱,人多力量大,也好儘快理出頭緒。”
王宴沉穩應道,“理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