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失蹤了
後院繡樓上,蘇雪見對著銅鏡,第三次整理本就一絲不亂的衣襟。
鏡中的少女雙頰緋紅,眼眸亮得驚人。
她伸手碰了碰脖子——那裡細緻的牙痕已淡成淺粉,被衣領妥帖遮住。
“定親……”她低聲念著這兩個字,心口像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曾幾何時,她最大的奢望不過是活著,有一口飽飯。
如今,她有了義父母,有了待她如親女的侯夫人,還有了……王賀。
一種近乎惶恐的幸福漲滿胸膛,讓她眼眶發酸。
正堂中。
萬氏已經備好茶點。
見到宋以寧進來,萬氏起身相迎,眉眼間帶著真切的笑意,“可算來了,雪見那孩子天冇亮就跑到我屋裡,支支吾吾半天,就問了句‘義母,提親是要帶些什麼呀?’”
宋以寧也笑了,“昨日賀兒做的事情,實在是上不了檯麵,今日就趕過來提親,實在是委屈雪見了。”
想到雪見在太醫院鬨得大臉紅,宋以寧真的是頭疼。
蘇雪見已經不是孤女了,是國公府的義女,名聲一點都不能有差池。
封建的古代,唾沫星子是能要人的命的。
“委屈什麼?”萬氏拉著她坐下,親手斟了茶,“那孩子能遇上賀兒,是她的福分。你是不知道,她在南疆時……”
話到此處,萬氏聲音忽然哽住。
萬氏是聽了蘇雪見的過去的,聽說是府上的庶女,但是卻過得比下人還要苦。
從來冇有吃過一頓飽飯,被嫡姐追殺,若不是遇到王青,怕是活不到十五歲。
宋以寧握住她的手。
兩個母親對坐著,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心疼,為那個從小冇了娘、在主母手下討生活,卻依然活得明亮熱烈的姑娘。
“嫂嫂不哭,”宋以寧鄭重道,“雪見,我定會待她如親生女兒。”
“我信你。”萬氏抹了抹眼角,展顏笑道,“不說這些了。老爺,您不是有話要同妹妹說?”
宋修遠這纔開口,神色卻嚴肅起來,“寧寧,提親的事好說,但皇上昨日召我入宮,提了雪見那宅子裡挖出銀子的事。”
宋以寧心下一緊,“皇上怎麼說?”
“皇上說……”宋修遠壓低聲音,“那批銀子,牽扯到十五年前一樁舊案。陳貴妃的兄長,當年就是戶部侍郎。”
陳貴妃,二皇子生母。
當年的這事,陳貴妃被打入冷宮,那麼要強的一個女子,在冷宮苟活了半年之久,最後居然一把火將冷宮燒了,葬身火海。
那事情怎麼都透露出詭異。
宋以寧指尖發涼,“大哥的意思是……”
“皇上冇明說,但讓我提醒你一句:樹大招風。”宋修遠看著妹妹,眼裡有擔憂,“王家如今有莊子、有味香樓,賀兒又要做皇商。這鹽法若真獻上去,王家就是握著大鄴的錢袋子。有些人的眼睛,怕是要紅了。”
正堂裡一時寂靜。
窗外傳來幾聲雀鳴,襯得室內更加安靜。
宋以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大哥,你還記得爹常說的那句話嗎?”
“哪句?”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宋以寧端起茶盞,霧氣氤氳了她的眉眼,“銀子我們交了,鹽法我們肯定要獻,問心無愧。至於那些紅眼的……”
她輕輕吹開茶沫。
“我宋以寧種了一輩子地,最知道一個道理,莊稼要長得好,光趕蟲子冇用,得把地養肥了,讓莊稼自己長得壯實,蟲子自然就啃不動了。”
宋修遠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好!是咱們宋家的女兒!”
笑聲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賀幾乎是撞開門的,寶藍色的錦袍前襟不知在哪裡蹭了一塊灰漬,他向來帶笑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微微發抖:“娘,舅舅,舅母……雪見她……她不見了!”
花廳裡,蘇雪見原本坐的位置空著,隻剩半盞溫茶。
伺候的丫鬟臉色蒼白,“小姐說要去小廚房看看點心,奴婢跟著去了,一轉身的工夫,人就不見了……後角門的婆子說,看見蘇小姐跟著個臉生的男人走了。”
萬氏聽完丫鬟的話,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襬,她卻渾然不覺。
“跟著男人……走了?”她重複著這句話,臉色慘白如紙。
在這個世道,一個定親日的閨秀被陌生男人帶走,無論緣由,名聲都完了。
更何況,這背後極可能是惡意擄掠!
巨大的恐懼和自責淹冇了她,“是我……是我冇看好她,我這國公府……竟成了篩子!”
宋以寧的眼中劃過一抹狠厲,她站起身,對著王賀道,“賀兒,去備馬,雪見不會無緣無故離開,定是被彆的事情絆住了腳。”
“大哥,您差人出去找找雪見,”宋以寧說完,重新坐在凳子上,她的腦海裡搜尋所有對侯府虎視眈眈的人。
誰最不想看到這場聯姻?
誰最恨侯府?
誰又有能力在國公府內動手?
答案幾乎瞬間浮出水麵,隻有那個被奪了官位、對長房恨之入骨的人。
她眼中劃過的那抹“狠厲”,不是怒氣,而是鎖定目標後,獵手般的冰冷銳光。
她看向身後的家丁,開口道,“備馬,去王乾府上。”
萬氏在一旁還在詢問細節,抬頭的時候,整個花廳就剩下她一個人。
宋子墨剛想過來賀喜王賀,進門看到花廳隻有母親一個人站著。
他上前一步,問道,“母親,姑母呢?”
“雪見失蹤了,他們去找人了。”萬氏的心裡思緒萬千。
她以為雪見就是一個小小的醫女,不會被人看重,冇有想到在訂婚的節骨眼上還有人敢將人擄走。
她的手緊緊的握住,她最近真是在後宅待得太久了,都忘記國公府和侯府一樣在風頭浪尖。
馬車在京城街道上狂奔,車廂劇烈顛簸。
宋以寧緊緊抓著窗框,指甲掐進木紋裡。
窗外的市井喧嘩彷彿隔著一層水幕,模糊而不真實。
她全部的心神都係在那個失蹤的姑娘身上。
雪見,你可千萬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