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位懸而未決
宮闈深深,皇子們正值年少氣盛,蘇雪見容貌清麗,若被哪個皇子瞧上強行索要……永寧侯府拿什麼去對抗天家威權?
好好的郊遊,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興致全無。
返程的馬車上,氣氛沉悶壓抑。
周天明耷拉著腦袋,像隻蔫了的小獸,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車壁,聲音悶悶的滿是自責,“姐夫……都怪我……要不是七殿下認得我,也不會……要不,我回國子監去吧?陪著七殿下玩,他就不會惦記著來咱們府裡讀書了。您……您正好帶炫燁哥哥去遊學?”
王宴聞言,眼睛微眯,心中快速盤算。
遊學確是他早有的想法,既能開闊眼界,又能避開京城耳目,讓炫燁少戴那悶人的麵具。
隻是……童生試迫在眉睫,僅剩三月之期,炫燁無論如何也得先過了這關。
回到永寧侯府,世子夫人曲瓊枝早已挺著異常顯懷的肚子,指揮下人備好了晚膳。
見眾人神情低落,步履沉重,她扶著腰,關切地迎上前,“娘,這是怎麼了?出去時還好好的……”
門外,錢瑤瑤和孫淼清也下了車,行禮告辭。
宋以寧心不在焉地擺擺手,示意她們歸家,便腳步沉重地徑直回了菡萏院。
一進院子,宋以寧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重重跌坐在太師椅中,疲憊地閉上眼。
花嬤嬤連忙奉上一杯溫熱的安神茶,小心翼翼地問,“小姐,郊遊……不順心?”
宋以寧接過茶盞,長長歎了口氣,“遇著七殿下了。”
花嬤嬤心頭一凜,瞬間噤聲。
皇家秘辛,知道得越多,腦袋越不穩當。
她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晚膳時分,飯桌上氣氛凝滯,菜肴幾乎未動。
王海偷偷覷了幾眼母親和弟弟的神色,終於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娘,孩兒今日……向皇上遞了摺子,請調農政司任職。”
宋以寧聞言,眉頭瞬間擰緊,“農政司?”
她對朝官職司瞭解不深,但直覺這不是個好去處,“調職升遷自有吏部銓選,你貿然上書向皇上討要官職,不怕龍顏震怒,直接罷了你的官嗎?”
她語氣嚴厲,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王海低下頭,聲音乾澀,“娘息怒。孩兒隻是覺得……戶部如履薄冰,這些年也無所建樹。農政司……清閒些,孩兒也能多些時間……回府照看瓊枝。”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再者……皇上既屬意三弟入戶部效力,侯府豈能兄弟二人同掌一部?總要……有人退讓。孩兒主動請辭,皇上……想必也不會為難。”
宋以寧抬眸,眼睛直直落在王海低垂的臉上。
這位永寧侯世子,她的長子,眼中那份深藏的自卑與迷茫,此刻無所遁形。
比起才華橫溢的二弟、機敏過人的三弟、勇武過人的四弟,他似乎……總活在兄弟們的陰影之下。
“先用膳。”宋以寧壓下喉頭的酸澀,聲音恢複了平穩,“吃完了,你們倆隨我到書房說話。”
一頓晚膳,食不知味,草草結束。
書房內,燭火跳躍。
王宴從袖中取出金牌,輕輕放在紫檀書案上,“娘,這便是皇上那日所賜……確是有意讓三弟入主戶部,為朝廷斂財。”
宋以寧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語氣疲憊,“如此要緊之事,為何早不與娘商議?”
王海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迎上母親的目光,“娘,這些天孩兒思慮良久。戶部……確非孩兒所長。幼時,父親曾帶我在莊子上住了半年;後來在雲州外祖家三年,青州祖父家兩年……那些年,跟著外祖和祖父侍弄莊稼,看春種秋收……孩兒心裡……是喜歡的。”
他眼中閃過光亮,隨即又被現實的沉重壓下,“孩兒也曾嚮往歸田之樂……隻是侯府爵位未定,身為世子,孩兒……不敢任性。”
宋以寧眉頭緊蹙,“此事……你可與你舅舅商量過?嶽父大人可知曉?”
“嶽父大人知曉。”王海連忙道,“嶽父說,孩兒主動請調,姿態放低,於各方都更妥帖。摺子已經遞上,想必明日……皇上就能禦覽。陛下……應會看在孩兒主動退讓的份上,給一個……體麵的安置。”
宮中,德妃寢殿。
七皇子趙澤剛回宮,就被德妃喚了過去。
德妃將幼子拉到身側軟榻上坐下,柔聲細語,“澤兒今日出宮,可遇到什麼新鮮趣事?說與母妃聽聽。”她輕輕撫摸著趙澤的額頭。
趙澤仰起小胖臉,眼睛亮晶晶的,“母妃,兒臣想去永寧侯府讀書!”
德妃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凝固,眉頭微蹙,立刻否決,“不可!那永寧侯府,爵位懸而未決,你父皇的心思尚不明朗。你這會兒過去,算怎麼回事?”
趙澤的小嘴立刻撅了起來,滿臉不高興地抿緊了唇。
他小聲嘟囔,“我……我看上他們府上一個醫女了……”
“醫女?!”德妃心頭猛地一跳,目光瞬間射向侍立一旁的錦嬤嬤,聲音也冷了幾分,“錦嬤嬤,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好生跟著殿下遊玩嗎?怎會讓一個身份低微的醫女近身驚擾殿下?!”
她瞬間聯想到許多不堪的可能。
錦嬤嬤“噗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聲音顫抖,“娘娘息怒!是那醫女擅做些新奇吃食,殿下嚐了覺得可口,一時喜歡,便起了心思。並無近身驚擾之事。”
德妃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緩,但疑慮未消,她將趙澤往懷裡摟了摟,柔聲開解,“不過是個醫女,能做出什麼稀罕東西?禦膳房的師傅,哪一個不是從天下各地精挑細選來的頂尖好手?澤兒莫不是吃膩了宮裡的口味?”
錦嬤嬤得了示意,連忙起身,躬身退出殿外。
站在廊下,她悄悄用帕子按了按額角沁出的細密冷汗,心裡叫苦不迭。
作為當年惠妃的貼身大宮女,惠妃難產血崩薨逝後,她便被指派來照顧德妃所出的七皇子。
德妃與惠妃幾乎是前後腳生產,一個命途多舛香消玉殞,一個則藉著皇子穩固聖寵扶搖直上……這些念頭一閃而過,錦嬤嬤趕緊壓下。
七皇子被教養得極好,除了這張貪吃的小嘴,彆無壞處,心地也純善,從不苛責宮人。
殿內,母子倆正說著話,殿門被輕輕推開。
五皇子趙朔帶著內侍走了進來。
“七弟回來了?”趙朔在門口便瞧見了錦嬤嬤,眼中掠過詢問。
“回五殿下,七殿下正在殿內陪娘娘說話。”錦嬤嬤恭敬回稟。
趙朔頷首,徑直步入殿內,朝德妃行禮,“兒臣見過母妃。”
隨即又看向趙澤,眉眼帶笑,“七弟,看五哥今日出宮,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他笑著將一個精緻的食盒放在桌上。
趙澤立刻從德妃腿上滑下來,歡呼一聲撲過去,“五哥最好啦!”
趙朔與趙澤同為德妃所出,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趙朔寵溺地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腦袋,嘴角含笑,“以後想吃什麼,五哥出去給你買便是。至於那位永寧侯府的醫女……就放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