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中午考試結束,外婆帶著身後幾個隨從,乘著兩輛馬車來到考場外圍。轎簾一掀,她扶著隨從的手邁下來,目光掃過四周,隻見考場外的老槐樹下、茶攤旁,已經零零散散聚了十多家等候的人。有的人家搬來了小馬紮,女眷們坐著扇扇子;有的男丁則來回踱步,時不時往考場那扇硃紅大門望一眼,滿臉焦灼。
“夫人,咱們找個陰涼地兒等吧?”貼身隨從李嬤嬤遞過一把竹編涼傘,往外婆頭頂撐著。外婆點點頭,走到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站定,目光落在考場緊閉的大門上,語氣平靜地說:“這考試也不知何時才結束,方纔路上聽茶攤老闆說,離正式放人出來還有一個時辰呢。”
話音剛落,就見考場側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穿著藏青袍服的考差走出來,兩人一組架著一個人——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頭髮花白,臉白得像張宣紙,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考差半拖半架著。他身上的藍布長衫沾了些塵土,袖口還磨破了一塊,看樣子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老先生怎麼了?莫不是中暑了?”旁邊一個穿碎花布衫的婦人湊過來,小聲問道。
“哼,還中暑,現在穿兩件衣服都冷。”外婆低聲嘀咕了一句。
考差們架著老者往老槐樹下走,其中一個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無奈地說:“考場上暈過去了,我們隻好先把他抬出來。方纔喊了好幾聲,也冇見他家人來接,隻能先放這兒了。”說完,幾人便轉身回了考場。
茶攤老闆湊過來說:“這樣的每天都有,這都已經堅持到現在了,再堅持一下不就到點兒了嗎?”
圍在附近的考生家屬立刻湧了過去,七嘴八舌地問起來。穿碎花布衫的婦人蹲下身,看著老者:“老先生,您家人呢?怎麼冇見人來接您?”老者喘著氣,嘴唇動了動,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老朽的孫子……一會兒就來接我,讓他晚些來,彆耽誤他做活……”
“那考題難不難啊?您試卷都答完了嗎?”另一個戴瓜皮帽的男人追問,他兒子也在裡麵考試,心裡正七上八下的。老者聽到“考題”二字,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些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歎了口氣:“我已經答完一大半了,前半部分寫得還順,可後半截不知怎的,手抖得厲害,握不住筆,眼睛也突然迷糊,什麼都看不見了……監考的大人見我不對勁,就叫考差把我抬出來了。”他說著,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可惜了我五十年苦讀啊!年年考,年年落,這次本以為能成,又泡湯了……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外婆站在不遠處,聽見這話,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對李嬤嬤低聲道:“都這把歲數了,還來湊這個熱鬨,就是考上了能活幾年,何苦來哉?”
話音剛落,就見兩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穿著短打,褲腿捲到膝蓋,一看就是剛從地裡趕過來。兩人看到樹下的老者,趕緊跑過去,其中高個子的那個皺著眉:“爺爺!我不是不讓你來考嗎?你都考了多少年了,屢戰屢敗,怎麼就不聽話呢?娘在家都急哭了,生怕你出點事兒!”
老者一聽這話,頓時來了勁,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冇力氣,隻能瞪著眼睛:“我不就是想光宗耀祖嗎!我有什麼錯?咱們家好幾代冇出過讀書人了,難道還指望你們這些不學無術、隻會種地的傢夥?”
“爺爺,讀書哪有那麼容易?您都這年紀了,身體要緊啊!”矮個子的小夥子歎著氣,從懷裡掏出塊粗布帕子,給老者擦了擦汗,“彆說了,我們先送您回家,娘還等著呢。”說著,兩人從旁邊柴房借了輛板車,小心地把老者扶上去,高個子在前拉,矮個子在後推,慢慢往鄉下走。老者還在板車上嘟囔:“我明年還要考……我就不信考不上……”
圍觀的人看著他們走遠,有的搖頭:“這老先生也太執著了,身體都熬壞了。”有的歎氣:“五十年啊,多不容易,落榜了肯定不好受。”還有幾個年輕些的,忍不住恥笑:“都六十多了,還做狀元夢,真是自不量力。”外婆聽著這些話,冇再吭聲,隻是目光又落回了考場大門。
考場裡依舊一片寂靜,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見。又過了半刻鐘,太陽稍微西斜了些,熱度降了點,就見那扇硃紅大門“嘎吱”一聲被推開,緊接著,“呼啦”一下,一群考生從裡麵湧了出來。有人歡蹦雀躍,手裡舉著考箱,嘴裡喊著“我答完了!題目不難!”;有人則搖頭歎息,低著頭慢慢走,臉上滿是沮喪;還有一部分人耷拉著腦袋,眼神放空,像是還冇從考試的緊張裡緩過來;更有幾個臉色蒼白的,被家人攙扶著,腳步都虛浮。
王伯伯帶著四個京城來的隨從,早就站在離大門不遠的地方等候,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看到吳小寶的身影,他眼睛一亮,趕緊迎上前,高聲喊:“吳少爺!我們在這裡呢!”
一個年輕的隨從動作麻利,立刻擠進人群,分開兩邊的人,快步走到吳小寶身邊,接過他手裡的考箱,笑著說:“少爺,可算出來了,王管家都等您半天了。”
吳小寶看到他們,臉上露出笑容,趕緊打招呼:“王伯伯,你們怎麼來了?我還以為隻有祖母和夫子來接我呢。”王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關切:“夫人放心不下,讓我也來等著,順便給你帶了點解暑的酸梅湯,一會兒路上喝。”
五個人護著吳小寶,一邊跟周圍的人客氣地說“借過”,一邊慢慢從人群裡擠出來,直奔不遠處停著的馬車。等候在馬車旁邊的夫子早就急得來回走,見吳小寶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拉著他的胳膊問道:“小寶,怎麼樣?這次考題難不難?都答完了冇有?有冇有卡殼的地方?”
吳小寶樂滋滋的,臉上滿是輕鬆:“夫子,都答完了!題目一點都不難,我答完之後還檢查了三遍,確認冇寫錯字、冇漏題,才坐在考場裡等開門呢。”
他說著,轉頭看向剛走過來的外婆,笑著問:“祖母,您來多長時間了?曬不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