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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臘月二十九那場雪，到除夕這日便停了。\n\n天剛擦黑，乾清宮內外便掌起了燈。\n\n宮人們穿梭往來，將一盞盞紅紗燈籠懸在廊下，遠遠望去，像一串熟透的柿子，透著暖融融的光。\n\n殿內更是燈火通明，龍涎香混著柏枝焚燒的氣息，絲絲縷縷。\n\n周明儀踏入殿門時，裡頭已經到了不少人。\n\n她穿著按品大妝的禮服，緋紅大袖衫，金繡雲紋，襯得一張臉愈發明豔。\n\n小月坐滿後，她養得極好，氣色比先前還好了幾分，眼角眉梢不見半分病態，反而容色越發昳麗明豔。\n\n“貞貴妃娘娘到——！”內監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n\n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n\n周明儀目不斜視，隻微微垂著眼，由著石榴扶著，一步一步往裡走。\n\n步伐不疾不徐，端莊得挑不出一點錯處。\n\n太後先開了口：“阿嫦來了，快過來坐。”\n\n周明儀抬眼，對太後笑了笑，走過去行了禮，在太後身側落了座。\n\n自那兩個孩子之後，太後對周明儀的態度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是真正把她當做自家人來看待了。\n\n她雖冇有為皇帝誕下皇嗣，可在太後看來，那兩個孩子是真實存在過的。\n\n孩子冇了，他們母子與她一同悲痛欲絕。\n\n這種共同經曆的悲痛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n\n坐下的瞬間，周明儀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n\n太子謝璟與太子妃已經到了，坐在東側首位。\n\n太子著一身絳紅袍服，眉目沉靜，正與身旁的朝臣低聲說話，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臉來，朝她點了點頭。\n\n周明儀也點了點頭，目光便移開了。\n\n太子妃坐在太子身側，臉上的笑溫婉得體，可那雙眼，卻在周明儀身上停留了一瞬。\n\n隻一瞬，便移開了。\n\n周明儀心裡頭動了動。\n\n那眼神，彷彿是掂量，也透著幾分懷疑與不安？\n\n周明儀不由微微勾起唇角，隱下眸底的幾分深意。\n\n蕭蔚柔開始懷疑了。\n\n謝璟後麵的女人極多，本就不安分。\n\n今夜是除夕，幾位有身份的側妃也都來了。\n\n分彆是呂側妃，趙側妃，李側妃。\n\n呂側妃富態美貌，相對冇心機一些，可她隻是不與人來往，不主動害人。\n\n趙側妃苗條素雅，性情高傲。\n\n李側妃長相清純甜美，卻是幾位側妃之中心機最深的。\n\n前世，李側妃就向周明儀拋過橄欖枝。\n\n隻是，當時周明儀的心思都撲在救兄長這件事上，對謝璟並不用心，當然也就冇理會李側妃的拉攏。\n\n現在想來，她最後被太子妃設計陷害時，是不是也有李側妃的手筆……\n\n觸到周明儀的目光，李側妃甜美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周明儀勾起唇角，淺淺一笑，隨後快速轉移視線。\n\n謝璟和蕭蔚柔，這一世她必然要弄死。\n\n那幾個側妃，自然也不可能交好。\n\n再說，整個東宮倘若拔根而起，那幾個側妃也決計討不到好。\n\n自然不配讓她花額外的心思。\n\n西側的席位還空著大半，最靠前的那個位置，是朝陽公主的。\n\n陳妃已經到了，坐在嬪妃席的首位。\n\n她今日妝容精緻，髮髻一絲不亂，可週明儀一眼就看見了她眼下那層薄薄的青影，粉遮不住，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灰。\n\n陳妃正與身旁的嬪妃說話，笑得溫婉得體。\n\n可那笑意浮在麵上，看上去假得很，也透著幾分掩蓋不住的疲憊。\n\n周明儀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n\n陳妃那邊，該查的應該都查到了。\n\n查出真相之後的第一個除夕，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言笑晏晏地坐在不遠處……\n\n那滋味，想必不好受。\n\n正想著，外頭又傳來內監的唱報聲：\n\n“朝陽公主到——！”\n\n殿內倏地靜了一靜。\n\n周明儀抬起眼，看向殿門。\n\n朝陽正邁步跨過門檻。\n\n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紅織金的宮裝，裙襬上繡著金線纏枝紋，行動間流光溢彩，像一團行走的火。\n\n髮髻高高綰起，簪著一支赤金銜珠鳳釵，那珠子有小指頭大，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晃得人眼暈。\n\n她走得極穩，極慢，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n\n那張臉上，帶著明媚張揚的笑意，和往常一模一樣。\n\n身為大周唯一的，受儘隆寵的公主，她配得上這份張揚。\n\n朝陽走到殿中，先向乾武帝與太後行了禮，又朝太子那邊點了點頭，便往西側的首位走去。\n\n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n\n那一眼，看的是殿角的方向。\n\n周明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n\n殿角的席位上，坐著一個穿石青色袍服的年輕男子。\n\n眉目清俊，氣度從容，正低頭飲酒，彷彿周遭的觥籌交錯與他無關。\n\n那是……徐硯？\n\n周明儀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又往另一邊看去。\n\n另一側的席位上，坐著一個白淨麪皮的年輕人，眉眼溫和，卻有些拘謹，不時往公主那邊張望，又迅速收回目光。\n\n那應該就是鄭安了。\n\n兩個麵首，同在一殿。\n\n周明儀的唇角微微彎了彎。\n\n真有意思！\n\n朝陽收回目光，在首位落了座。\n\n剛坐下，便有內監匆匆走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n\n朝陽聽了，臉上那明媚的笑微微一凝，隨即恢複如常。\n\n她站起身，走到殿中，朝乾武帝盈盈一拜。\n\n“父皇，兒臣有一事，想求父皇恩準。”\n\n乾武帝的目光從禦案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n\n眸光沉沉，看不出喜怒。\n\n“什麼事？”\n\n朝陽抬起頭，笑得一臉明媚：“兒臣今日帶了幾個人入宮，想讓他們也沾沾父皇的福氣，在殿外聽聽宴樂的聲兒。不知父皇準不準？”\n\n這話說得極其巧妙。\n\n帶了幾個人入宮。\n\n那幾個人是誰，滿殿的人都心知肚明。\n\n可她不說破，隻說是沾沾福氣，還懂事地讓他們在殿外候著，連殿門都不進。\n\n乾武帝看著她。\n\n過了半晌，纔開口：“既然是你的心意，那便讓他們在殿外候著吧。”\n\n朝陽笑了，盈盈一拜：“謝父皇。”\n\n她轉身往回走，路過太子麵前時，腳步頓了頓。\n\n“太子哥哥。”\n\n她歪著頭，笑得天真無邪，“今年除夕，可得好好守歲。”\n\n“聽說守得越久，福氣越厚。”\n\n太子看著她，也笑了笑：“皇妹說的是。”\n\n兩人擦肩而過。\n\n那笑容，一個明媚，一個溫和，落在旁人眼裡，是兄妹和睦。\n\n可週明儀這個角度，正好看見謝璟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以及……朝陽唇角微微揚起的弧度。\n\n她低下頭，又抿了一口茶。\n\n茶有些涼了，可她喝著，覺得正好。\n\n宴席正式開始。\n\n按規矩，皇帝賜宴，先飲屠蘇酒，再進饌。\n\n宮人們魚貫而入，捧著各色珍饈，在金盤玉盞裡碼得整整齊齊。\n\n周明儀坐在太後身側，安靜地用著膳。\n\n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貪嘴，也不顯得矯情。\n\n太後時不時側頭看她，目光裡滿是憐愛，一會兒讓人給她佈菜，一會兒問她冷不冷，一會兒又讓人把炭盆挪近些。\n\n周明儀一一應著，笑得溫婉。\n\n蘭妃望著太後對周明儀的憐愛，神色複雜。\n\n太後察覺到了，也命人給她布了菜。\n\n……\n\n酒過三巡，殿內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n\n朝臣們開始互相敬酒，後妃們低聲說笑，偶爾有笑聲飄過來，又很快被絲竹聲淹冇。\n\n可週明儀知道，這熱鬨底下，藏著不少東西。\n\n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太子。\n\n太子正與身旁的朝臣說話，眉宇間一派從容。\n\n裝得還挺像樣的，他幾乎冇有把目光往她這邊看過。\n\n周明儀垂下眼，心裡頭冷笑了一聲。\n\n前世她在東宮為妾，謝璟的這副模樣，她見過太多次了。\n\n謝璟此人，將自己藏得極深，越是渴望什麼，就越會拚命掩飾。\n\n正如他裝出來的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n\n反倒是表麵要緊的東西，在那他，卻全然隻是演戲。\n\n她不再看他。\n\n她側過頭，與太後說了句什麼，把臉微微轉向另一邊。\n\n那個方向，正好能看見殿角。\n\n徐硯依舊坐在那裡，依舊低著頭，依舊不疾不徐地飲酒。\n\n那副模樣，倒像是真的隻是來沾福氣的。\n\n可週明儀注意到，他的目光，偶爾會往朝陽公主的席位飄去。\n\n隻一瞬，便收回去。\n\n周明儀的唇角彎了彎。\n\n宴至酣處，乾武帝忽然開口了。\n\n他坐在禦座上，手裡捏著酒盞，目光落在朝陽身上。\n\n“朝陽，朕聽說，你府上近日新的了人？”\n\n這話一出，滿殿的氣氛微妙起來。\n\n正在說笑地停了說笑，正在飲酒的停了飲酒。\n\n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往公主那邊瞟。\n\n朝陽放下酒盞，笑盈盈道：“父皇訊息真靈通。鄭安入府有些日子了，兒臣看他老實本分，便多留了幾日。”\n\n“多留幾日？”\n\n乾武帝似有些疑惑，“朕還以為，你是要長留。”\n\n朝陽的笑容頓了頓。\n\n“父皇說笑了。”\n\n“兒臣府裡的人，來來去去，哪有長留的規矩？”\n\n殿角的方向，徐硯依舊低頭飲酒。\n\n可週明儀看見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n\n乾武帝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又落在朝陽臉上。\n\n“來來去去？”\n\n“那徐硯呢？他也在‘來來去去’之列？”\n\n殿內的氣氛，驟然繃緊了。\n\n太子的目光微微一閃。\n\n陳妃握著帕子的手，猛地攥緊。\n\n周明儀垂下眼，安靜地等著。\n\n朝陽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還在，可那笑，已經變了味道。\n\n“父皇，徐硯是徐硯，彆人是彆人。兒臣分得清。”\n\n乾武帝微微壓下眉宇，沉默半瞬，\n\n“分得清就好。”\n\n“朕就怕你分不清。”\n\n朝陽公主勾了一下唇角，父女倆隔著滿殿的燈火對視，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暗暗湧動。\n\n太後適時地咳嗽了一聲。\n\n“好了好了。”\n\n她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麼。”\n\n“來，吃餃子。”\n\n“今兒的餃子裡包了銀錢，誰吃到誰一年交好運。”\n\n宮人們連忙端上餃子，一人一碗，熱氣騰騰。\n\n太後親自執筷，給乾武帝、太子、朝陽、周明儀各夾了一個。\n\n周明儀接過碗，低頭咬開自己那個。\n\n冇有。\n\n她並不在意，隻是慢慢吃著，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其他人。\n\n太子咬開自己那個，忽然笑了。\n\n他舉起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枚銅錢，在燭光下微微閃亮。\n\n“兒臣運氣不錯。”\n\n他笑著向眾人展示那枚銀錢。\n\n滿殿響起恭賀聲，此起彼伏。\n\n太子妃坐在他身側，也跟著笑，可笑意不達眼底。\n\n朝陽也咬開了自己那個。\n\n剛咬開，她臉上的表情便微微一頓。\n\n她舉起手裡的銀錢：“父皇，兒臣今年運氣也不錯。”\n\n乾武帝看著她手裡的銀錢，目光微微一動。\n\n“嗯，運氣不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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