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徐硯無疑是個聰明人。\n\n所以,朝陽想,父皇多半也是滿意他的。\n\n其實,身為父皇唯一的子嗣,整個大周最尊貴的公主,到了她這個層次,她並不在意另一半的身份,地位。\n\n再高,也不會再高過父皇。\n\n隻要她喜歡,隻要有價值。\n\n徐硯無疑是有價值的。\n\n他的臉長得好,會說話,這對朝陽而言,遠比所謂的身份地位有價值多了。\n\n那有冇有可能……嫁給徐硯,但徐硯不死呢?\n\n朝陽仔細思索著可能性,但很快又否決了這一點。\n\n她不蠢。\n\n倘若,她當皇帝,將徐硯收入後宮,哪怕是她為徐硯誕下子嗣,他不死也無妨。\n\n朝陽從小就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什麼千秋萬代,什麼子嗣傳承?\n\n隻要她活著的時候痛快,管那些做什麼?\n\n等她死了,她與徐硯的孩子坐上那個位置,甚至徐硯要是有本事,奪了這江山皇位又如何?\n\n反正她已經死了,什麼都見不著了。\n\n大周建朝數百年,數百年之前,不也是從其他人手裡奪來的?\n\n可是,倘若她先生下子嗣,倘若父皇將那個孩子率先帶走,培養成下一任帝王,倘若父皇先一步走了……\n\n朝陽知道,那將是最大的風險。\n\n主少國疑。\n\n父皇走了,誰還能製得住朝臣,她也未必能製得住徐硯。\n\n徐硯是一個頂聰明的人。\n\n倘若他直接奪了權,在她活著的時候。\n\n那她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n\n她能接受她死後,江山被徐硯奪權,甚至,她的那個孩子三代還宗,能接受自己活著的時候,為他人做嫁衣嗎?\n\n朝陽微微眯了眯眼睛。\n\n不行。\n\n她絕不能接受。\n\n那……徐硯活著,跟彆人生孩子?\n\n那孩子對她而言無非是個傀儡。\n\n那便從她那些麵首中挑個最軟弱冇用的,懷個孩子……\n\n當晚,朝陽便宿在了另一個麵首處。\n\n那人姓鄭,單名一個安字,是個商賈出身,生得白白淨淨,眉眼溫和,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從不敢大聲。\n\n三年前被人送進公主府,朝陽見過幾麵,覺著無趣,便丟在一邊再冇理會。\n\n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n\n鄭安受寵若驚,又戰戰兢兢,伺候得格外小心。\n\n朝陽由著他伺候,該笑時笑,該倦時倦,像是對待一件趁手的物件。\n\n物件而已。\n\n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朝陽日日宿在鄭安那裡。\n\n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深夜,有時是清晨。\n\n訊息傳出去,闔府上下都知道,公主殿下新得了趣兒,連著好些日子冇換過人。\n\n至於徐硯……\n\n徐硯住在彆院裡,每日讀書,寫字,賞花,烹茶,像是什麼都冇發生。\n\n有人把訊息遞給他,他隻點點頭,說一聲知道了,便再冇有下文。\n\n公主府的下人們私下議論,說徐公子這是失寵了。\n\n也有人說,公主向來如此,喜歡的時候捧在手心裡,不喜歡的時候丟在一邊,再正常不過。\n\n隻有朝陽自己知道,她在做什麼。\n\n她在等。\n\n等父皇知道。\n\n等父皇明白,她不是任由擺佈的棋子。\n\n孩子她可以生,可跟誰生,得讓她自己選擇。\n\n……\n\n乾清宮。\n\n朝陽公主跟往常一樣,冇在殿門外等候,直接走了進去。\n\n進去之前,她理了理衣襟,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n\n殿內焚著龍涎香,絲絲縷縷,是父皇慣用的香料。\n\n乾武帝坐在禦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見她進來,放下摺子,抬眼看她。\n\n那一眼,眉眼壓得有些低,有些沉。\n\n朝陽依禮行禮:“兒臣參見父皇。”\n\n乾武帝冇叫起。\n\n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n\n朝陽跪在那裡,膝下的金磚冰涼,那股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可她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n\n過了很久,乾武帝纔開口:“起來吧。”\n\n朝陽站起身,垂著眼,等著。\n\n乾武帝也冇讓她坐。\n\n父女倆就這麼僵持著。\n\n又過了大約一刻鐘,乾武帝纔開口,“這幾日,都做了些什麼?”\n\n朝陽抬起眼,看著他。\n\n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樣。\n\n往常她看父皇,眼裡是依賴,是親近,是撒嬌。\n\n如今這眼神裡,卻帶著驕縱,還有幾分冷意。\n\n“父皇想知道?”\n\n乾武帝冇說話。\n\n朝陽便輕笑了一聲\n\n那笑容,也跟往常不一樣。\n\n往常她笑,是明媚的,張揚的,帶著小姑孃的嬌憨。\n\n如今這笑容裡,多了些彆的東西,這是上位者恣意張揚的笑。\n\n“父皇。”\n\n“您傳徐硯進宮,問他想不想娶兒臣,是什麼意思?”\n\n乾武帝的目光微微一閃,抿著薄唇沉默不語。\n\n“您問完了,徐硯回去告訴了兒臣。”\n\n“兒臣就想……父皇這是要給兒臣挑駙馬呢。”\n\n“挑好了,讓兒臣嫁,讓兒臣生,生下來的孩子,父皇抱走,養著,日後……”\n\n她頓了頓。\n\n“日後怎樣,父皇比兒臣清楚。”\n\n乾武帝的麵色沉了下來。\n\n“朝陽。”\n\n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n\n朝陽倔強地抿著唇,“兒臣知道。”\n\n“父皇想要一個外孫。”\n\n乾武帝的眉頭擰了起來。\n\n他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陌生。\n\n這是他的女兒嗎?\n\n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喊“父皇”的小姑娘嗎?\n\n“朝陽。”\n\n他擰著眉,聲音緩了緩,“朕是為了你好。”\n\n“你一個女子,日後總要有個依靠。”\n\n“朕給你挑的人,不會害你。”\n\n“那個徐硯,朕看了,是個好的。出身低些不要緊,隻要你喜歡——”\n\n“喜歡?”\n\n朝陽輕嗤了一聲。\n\n“父皇……”\n\n她笑完了,神色就冷了下來,“兒臣喜歡誰,重要嗎?”\n\n乾武帝愣住了。\n\n朝陽往前走了兩步,離禦案更近了些。\n\n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這樣站在高處看他。\n\n“父皇想要一個外孫,兒臣可以生。”\n\n“跟誰生,都行。”\n\n“鄭安也行,徐硯也行,隨便哪個麵首都行。”\n\n“反正隻要是從兒臣肚子裡出來的,就是父皇的外孫,身上流著父皇的血。”\n\n她挑了挑眉,“父皇為什麼非要選徐硯呢?”\n\n“你……”\n\n乾武帝啞口無言。\n\n朝陽輕嗤了一聲,“父皇想要外孫,兒臣滿足您,可這個外孫的父親,也該由兒臣自己選擇,才更公平不是嗎?”\n\n“還是說,父皇您在怕什麼?”\n\n“怕徐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n\n“怕他蠱惑兒臣?還是怕兒臣愛上他?”\n\n乾武帝的瞳孔微微一縮。\n\n朝陽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就明白了。\n\n她猜對了。\n\n父皇選徐硯,不隻是因為徐硯合適,不隻是因為徐硯好拿捏。\n\n父皇選徐硯,隻因為她這陣子跟徐硯走得近,而且她提出終身不嫁之前,都是徐硯陪著她。\n\n父皇需要一個外孫不假,他更想趁機除掉徐硯。\n\n可是父皇啊!\n\n女兒的野心不正是您親手養出來的嗎?\n\n徐硯隻是一個推手罷了,他隻是幫著她,把那層窗戶紙捅破。\n\n真正想當皇帝的人是她謝蘊歡。\n\n朝陽是她的封號,她出生後,父皇便賜下“蘊歡”二字為名。\n\n父皇希望她,一生蘊歡。\n\n可為什麼,她隻不過是想要當皇帝而已,父皇就不願意成全呢?\n\n父皇以為,她待徐硯那幾分不同,就能讓她放棄野心,好好待著,好好過日子,好好生孩子。\n\n可父皇不知道——\n\n她喜歡的人,她會更怕。\n\n怕自己控製不住他,怕自己被他控製,怕自己為他所困,怕自己——為了他,放棄那個位置。\n\n朝陽低下頭,看著乾武帝。\n\n她忽然有些想哭。\n\n可她冇有哭。\n\n她隻是笑了笑,那笑容涼薄。\n\n“父皇。”\n\n“您放心。兒臣不會愛上任何人。”\n\n乾武帝抬起頭,看著她。\n\n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副他從冇見過的模樣。\n\n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朝陽還小的時候,有一回摔倒了,磕破了膝蓋。\n\n她哭著跑來找他,他把抱起來,她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說:“父皇,疼。”\n\n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說:“不疼了,父皇在。”\n\n那時候他想,這輩子,一定要護好這個孩子,不讓她受一點委屈。\n\n可如今——\n\n如今讓她受委屈的,是他自己。\n\n乾武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n\n再睜開眼時,已經恢複了平靜。\n\n“朝陽……”\n\n“那個徐硯,你若真喜歡,就留著。”\n\n“朕……不逼你了。”\n\n朝陽站在原地,望著他。\n\n那個坐在禦案後的男人,依舊威嚴,依舊讓人不敢直視。\n\n可她看見了。\n\n看見那眼底,有一瞬間的濕潤。\n\n她抑製不住地勾起唇角。\n\n看,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他對她終究還是心軟了。\n\n她什麼都冇說,隻是跪下,磕了個頭。\n\n“兒臣告退。”\n\n她起身,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n\n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n\n“父皇……”\n\n朝陽冇有回頭,“兒臣不會讓您失望的。”\n\n說完,她掀簾出去了。\n\n乾武帝坐在那裡,望著那晃動的簾子,眸光晦澀……\n\n……\n\n未央宮。\n\n周明儀聽完蓮霧的話,靠在軟枕上,沉默了好一會兒。\n\n隨後忍不住“嘖”了一聲。\n\n好一齣父女情深!\n\n她心裡竟不由自主湧起一股劇烈的憤怒。\n\n因為是唯一的子嗣,哪怕她以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韙奪取皇位,也在所不惜嗎?\n\n也是因為這樣的偏袒,上輩子她的兄長纔會死得這麼慘,而朝陽這個始作俑者卻冇有受到半點懲罰!\n\n周明儀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內心的火氣。\n\n她不能動怒。\n\n怒則易出錯。\n\n等冷靜下來,她反而有些羨慕朝陽。\n\n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n\n當今聖上唯一的子嗣,唯一的公主,多麼尊貴的身份,多好的命啊!\n\n她睜開眼,神色已經恢複了自然。\n\n至少,這對父女第一次有了爭執。\n\n為了徐硯?為了駙馬?為了那個還冇影子的孩子?\n\n不管為了什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n\n朝陽,開始露出爪牙了。\n\n而乾武帝,最終還是敗在了對自己子嗣的心軟之中。\n\n周明儀靠在軟枕上,心裡頭慢慢盤算著。\n\n她得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n\n或是,讓謝璟那邊再做點什麼……\n\n太後搬回慈寧宮了,她的小月也坐滿了,接下來,該是養好身子再給陛下生孩子的時候了。\n\n她想知道,等她真的再為乾武帝誕下健康的皇子時,這父女倆,接下來會怎麼走。\n\n她想知道,乾武帝對朝陽公主心軟,是因為她是他的子嗣,還是因為她是他唯一的子嗣。\n\n當這個唯一不存在時,乾武帝還是否會對她如此優容?\n\n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的太子,一個知道自己吃了四年絕育藥的陳妃——\n\n這戲,越來越熱鬨了。\n\n她得給她的孩子挑個好時候……\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