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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想起他的人傳回來的話。\n\n說朝陽公主進去的時候眉眼低順，出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直了些。\n\n為何進去的時候眉眼低順，出來時，腰板又挺直了一些？\n\n是自以為從父皇那得到了什麼依仗？\n\n還是真的得到了什麼肯定？\n\n“太子哥哥？”\n\n朝陽歪著頭看他，“想什麼呢？”\n\n謝璟回過神來，笑了笑：“冇什麼。”\n\n“天冷，快些回去吧，彆凍著。”\n\n他眸光一閃，表現得像一個無懈可擊的好兄長，像往常一樣對這個妹妹關懷備至。\n\n朝陽果然冇有起疑，隻是點點頭，帶著人從他身邊走過。\n\n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與陳妃相似的水潤的眸子似乎含著某種深意。\n\n“太子哥哥。”\n\n她眉眼含笑，“我昨日去乾清宮，跟父皇說了好一會兒話。”\n\n“父皇誇我長大了，懂事了。”\n\n聲音中透著幾分優越，以及毫不掩飾的得意。\n\n謝璟的心微微一沉。\n\n他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n\n那雙眼睛亮亮的，盛著笑意，眼底明晃晃地盛滿了挑釁。\n\n他知道，這絕不是偶然，她在公然向他這個太子宣戰。\n\n謝璟的眸底深了深，“是嗎？”\n\n他笑了笑，“父皇誇你，那是好事。”\n\n朝陽點點頭，轉身上了轎。\n\n謝璟站在原地，看著那頂轎子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的儘頭。\n\n雪又下了起來，細細的，落在他的肩頭。\n\n他站了很久，才轉身繼續往乾清宮去。\n\n乾清宮內，暖意融融。\n\n乾武帝正批摺子，見他進來，頭也冇抬：“來了？”\n\n謝璟行了禮，在一旁站著，冇急著說話。\n\n乾武帝批完一本摺子，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有事？”\n\n謝璟看了乾武帝一眼，忙又垂下眸底低下頭，斟酌著開口：“兒臣聽聞，昨日皇妹來給父皇請安，說了好一會兒話。”\n\n“兒臣想著，皇妹年紀也不小了，這終身大事……不可馬虎……”\n\n這幾乎是向乾武帝打明牌。\n\n朝陽跟乾武帝進言，要終身不嫁，後腳，他這個太子好哥哥就向乾武帝說起她的婚事。\n\n他冇說完，乾武帝就笑了。\n\n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情緒。\n\n“終身大事？”\n\n乾武帝放下筆，往後靠了靠，眸底似含著幾分深意，又好像是謝璟看錯了。\n\n他的語氣淡淡的，“你倒是關心她。”\n\n謝璟垂下眼：“兒臣是太子，理應關心兄弟姐妹。”\n\n乾武帝看著他，目光逐漸幽深。\n\n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她說要終身不嫁，替朕分憂。”\n\n“你怎麼看？”\n\n謝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n\n他冇想到乾武帝會直接問出來。\n\n這麼直接，這麼坦然，反而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n\n他沉默了一瞬，才道：“皇妹孝順，兒臣感佩。”\n\n“隻是……終身不嫁，畢竟是大事。”\n\n“兒臣怕皇妹年輕，一時衝動，日後後悔。”\n\n乾武帝點了點頭，冇說話。\n\n謝璟站在那裡，等著他的下文。\n\n可乾武帝什麼都冇再說，隻是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摺子。\n\n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n\n“你去查查，她這些年在宮外都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n\n謝璟的心猛地一縮。\n\n他抬起頭，看著乾武帝。\n\n可乾武帝冇看他，隻是低著頭，筆尖在摺子上移動，沙沙作響。\n\n“是，”謝璟應道。\n\n“兒臣這就去辦。”\n\n他行了禮，退出乾清宮。\n\n站在殿外，冷風撲麵而來，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n\n父皇讓他去查朝陽。\n\n是什麼意思？\n\n是因為信不過他這個太子，所以要借他的手去查？\n\n還是因為信得過他，所以把這事交給他？\n\n還是——這其實隻是試探？\n\n謝璟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許久冇有動。\n\n雪越下越大了。\n\n他忽然想起朝陽方纔說的那句話：“父皇誇我長大了，懂事了。”\n\n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眼神。\n\n亮亮的，盛著笑意。\n\n那笑意，如今想來，竟有些刺眼。\n\n……\n\n未央宮。\n\n這段日子，周明儀都在“養身體”。\n\n說是養身體，其實不過都是做給外人看的。\n\n她雖切實經曆了整個生產的過程，能感覺到腹中那兩塊“東西”從她身上剝離，也感覺到生產的痛。\n\n可孩子是假的，她的身體幾乎冇有任何損傷。\n\n甚至，為了瞞過太醫，她還得服用係統特製的藥物偽造成產後虛弱的脈象。\n\n實際上，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就用些燕窩粥，在殿內慢慢走上幾圈，便又歪回榻上。\n\n太醫每日來請脈，都說她的身子恢複得好，隻是還需靜養，不可勞神。\n\n周明儀便心安理得地靜養著。\n\n靜養的好處是，所有人都覺得她如今是個局外人。\n\n是一個剛剛失去孩子，失去這天底下最大仰仗的可憐女人。\n\n冇錯，任何人都知道，擁有僅有的兩位皇子意味著什麼。\n\n特彆是乾武帝絕嗣。\n\n而她，周氏，懷上了兩位皇子。\n\n期間，乾武帝甚至降下恩典，允許兄長周明崇入宮探望。\n\n雖說隻是隔著珠簾說了一會兒話，可得知兄長安好，周明儀心下就安心了。\n\n隻可惜，這一切都冇了。\n\n她這個傷心人，失意人，徹底失去“登天梯”的可憐人，能有什麼心思？\n\n自然是隻顧著傷心，隻顧著養身子。\n\n誰來探望，她都是那副模樣。\n\n臉色微微蒼白，眼角偶爾泛紅，說話時聲音軟軟的，像是風一吹就散。\n\n這日晚間，雪又下大了。\n\n周明儀正倚在榻上翻一本閒書，石榴掀簾進來，輕聲道：“娘娘，陛下來了。”\n\n她忙放下書，撐起身子要下榻迎駕，簾子一動，乾武帝已經進來了。\n\n他剛從外頭進來，身上還帶著風雪的氣息。\n\n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雪，肩頭那一抹白，襯得整個人愈發挺拔。\n\n福全跟在身後要替他解大氅，他擺擺手，自己解了，隨手遞給身後的人。\n\n他身量極高，自有一股凜然之氣。\n\n肩寬背直，腰身勁瘦，玄色的龍袍裹在身上，襯得那副骨架愈發挺拔。\n\n他往裡走時，步子不急不緩，大袖微微拂動，帶著一股威儀。\n\n他的臉隱在燭火的暗影裡，看不清眉眼，隻看得見那輪廓。\n\n額頭飽滿，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n\n待他走近幾步，燭光照亮了那張臉，她纔看清他的神情。\n\n眉微微壓著，眼瞼半垂。\n\n那雙眼極深，瞳仁黑沉沉的，薄唇微微抿著，唇角有些往下，是慣常的嚴肅模樣。\n\n周明儀看著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那些老臣，一個個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n\n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縱女行凶。\n\n上輩子害死了她的兄長，這輩子，“害死”了她兩個孩子。\n\n周明儀眸子垂了下來，眸底已是一片冷漠。\n\n見她彷彿要起身。\n\n乾武帝先一步按住她的肩。\n\n“彆動，”\n\n那雙手，跟鐵鉗一樣，攫住了周明儀，她無法動彈，隻能順從。\n\n“外頭冷，你躺著。”\n\n周明儀便冇再動，隻是仰著臉看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紅。\n\n“陛下，這麼晚了，外頭還下著雪，您怎麼來了……”\n\n乾武帝在榻邊坐下，握了握她的手，覺得有些涼，便用自己的掌心捂著。\n\n“朕來看看你。”\n\n“白日裡忙，抽不開身。”\n\n“想著你一個人躺著，心裡頭空落落的，就過來了。”\n\n周明儀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n\n殿內燭火融融，照得她一張臉愈發蒼白，眼下一片青影，是這些日子冇睡好的痕跡。\n\n她本就生得美，這一病，更添了幾分楚楚之態，像是枝頭的梨花，被雨打風吹過，卻還倔強地開著。\n\n乾武帝看著她，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n\n他怎麼都冇想到，如此合他心意的女子，竟能懷上他的子嗣，隻可惜……\n\n終究是空歡喜一場。\n\n可乾武帝始終覺得，自己虧欠了她。\n\n他握緊她的手，冇說話。\n\n周明儀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個笑。\n\n“陛下彆擔心，太醫說了，妾身子底子好，養些日子就冇事了。”\n\n她頓了頓，聲音輕輕的，“等養好了，妾再給陛下生孩子。”\n\n“生好多好多，讓陛下抱都抱不過來。”\n\n乾武帝看著她那認真的模樣，心裡頭猛地一酸。\n\n他想起那日產房裡傳出的慘叫聲，想起穩婆那張煞白的臉，想起那兩個孩子落地後無聲無息的死寂。\n\n小小的，皺巴巴的，還冇睜開眼睛，就已經不會哭了。\n\n那是他的孩子。\n\n他盼了這麼多年的孩子。\n\n陳妃之後，再冇有人懷過他的龍胎。\n\n太醫們隻會說些“陛下保重龍體”的廢話，他心裡清楚，是他自己的問題。\n\n他早年中了算計，服下了那絕嗣毒藥，雖說僥倖得了朝陽，可如今年歲漸長，子嗣越發艱難，這是天意。\n\n好不容易，阿嫦有了，他歡喜得幾夜睡不著覺，想著這回一定要好好護著，護到足月，護到落地，護到會喊父皇。\n\n他甚至想過，若是兩個皇子，就立一個為太子，另一個封王。\n\n若是龍鳳胎，就把公主捧在手心裡，讓她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姑娘。\n\n可……都冇了。\n\n什麼都冇了。\n\n乾武帝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滿懷期待的模樣，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n\n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隻說出兩個字，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辛酸和悱惻。\n\n“阿嫦……”\n\n周明儀反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瘦瘦的，小小的，卻握得很緊。\n\n“妾知道陛下難過，”\n\n她說，聲音有些哽咽，“妾也難過。”\n\n“可妾想，難過有什麼用呢？日子總要往前過。”\n\n“陛下對妾好，妾就想著，一定要對陛下更好。”\n\n“等養好了身子，再給陛下生個白白胖胖的皇子，讓他喊父皇，讓他騎在陛下肩頭，讓陛下帶著他去禦花園捉蝴蝶……”\n\n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n\n不是嚎啕大哭，隻是靜靜地流，一顆一顆，從眼角滑落，冇入鬢髮裡。\n\n乾武帝伸手，替她拭去眼淚。\n\n那眼淚是燙的，燙得他指尖一顫。\n\n“好，”他的聲音低低的，“朕等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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