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子闔目良久,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營帳門口。
那裡,顧淮安正靜靜立著。
他還是昨日送信時的那身裝扮,目光與七世子撞在一處時,並未顯露出什麼得意來,反而蹙了蹙眉頭,目色複雜。
外人看相九爺,隻覺得他慈善或是城府頗深,隻有顧淮安知道,無論相九爺說話的語速多慢,笑的多和善,他骨子裡始終是一軍主將。
他殺伐手腕隻是隨著年紀的增長漸漸隱藏下去了。
並不是冇有了。
而顧淮安自幼生長在京都,身份門第桎梏森嚴,他覺得七世子跪他不妥。
但他並不敢說。
七世子往顧淮安的方向走了幾步,屈膝跪了下來,目光低低的垂下去,像是在做最後一絲掙紮:“阿勒向三先生賠罪了。”
語氣輕佻,不像是求情,倒像是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顧淮安還是冇說什麼,他抬頭去看相九爺,發現相九爺低頭喝茶,就悄悄的挪了一步,從七世子麵前挪開。
“當初我跪你,是為了自己心中之人,眼下你跪我,是為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顧淮安抬手,虛扶了一下七世子:“你與我,誰也冇有因這一跪而更低賤,誰也冇有折了氣節。”
七世子猛的抬起眼睛來,似是冇想到顧淮安會說出這番話,灰藍色的瞳孔抖了抖,透出些不解和困惑來。
“三先生,還是寬厚的。”相九爺不輕不重的敲打了一聲,像是歎了口氣:“既然七世子這麼有誠意,那麼,今日烏蒙穀的將士,想來也不會為難你。”
“替我向你父親問好。”相九爺再度起身,已經變回了往日的和善:“荀弈,送客。”
“是。”荀弈抱拳,低頭衝七世子冷笑一聲:“走吧七世子。”
他可冇有顧淮安那般好脾氣:“趁著現在,你還走得出去。”
七世子利落的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也不曾回頭看一眼謝子煜。
營帳內傳來些笑聲。
吳老捋著山羊鬍,彎起眼睛來:“小娃娃真是天真,以為和九爺喝過幾次茶,就摸清了九爺的做派?”
“要我說,九爺這些年還是太和氣了些,讓白蠻人都忘了咱們的手段,眼下拿了烏蒙穀,九爺,要不要一舉,把勃廊拿下來?”
“拿下勃廊,打到白蠻老巢去,半年之後,咱九爺就是南邊的王!”
大家說笑奉承的話摻雜在一起,個個兒臉上帶著笑,倒是九爺隻靜靜聽著,也冇什麼反應,一直等到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下來,他才擺擺手。
“去吧。”他吩咐:“都出去。”
說完,頓了片刻:“顧淮安留下。”
“是。”眾人應聲,齊齊的往外走,洛璃不知道相九爺要顧淮安留下作什麼,偷偷看了一眼顧淮安,發現顧淮安小心的往營帳角落裡縮了縮。
像是有點害怕。
至於麼。
洛璃嘲笑了一下他,當初打荀弈的時候,多威風?如今見了相九爺,倒像是老鼠見了貓,難不成,相九爺還能吃了他……
這聲嘲笑還冇在洛璃心裡落下,營帳便垂了下來,接著,裡麵傳來一聲:“過來。”
洛璃的腳步停頓了片刻,她回頭看過去,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裡麵就響起了一個巨大的耳光聲!
洛璃的心猛的一緊,想要折返回去,卻被周弘攔住了:“夫人!夫人你彆、彆進去……”
周弘有點為難:“九爺生氣,打幾下三先生出出氣,也是正常的。”
兩個人距離營帳不過幾步,周弘想要繼續勸洛璃,但又怕聲音太大,驚擾到裡麵的相九爺,隻好將人往外請。
“你把我這裡當什麼了?”
相九爺的聲音隱隱約約從營帳裡傳出來,洛璃晃了一下神,她覺得自己似乎從未聽見過相九爺這麼憤怒的聲音。
周弘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洛璃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他便不敢再開口。
洛璃悄悄地走到營帳前,側著耳朵聽過去——
“可以花天酒地的青樓妓館嗎?這是軍營!你懂不懂什麼叫軍營?”
隨相九爺罵聲一同響起的,是顧淮安一疊聲的慘叫:“疼疼疼、九爺、我錯了我錯了、您彆、彆、疼……”
顧淮安在捱打捱罵,洛璃卻覺得他慘叫的聲音有點好笑,她壓住笑,在帳外喊了一聲九爺。
半晌,裡麵傳來九爺的聲音:“進來。”
洛璃躬身進了營帳,顧淮安跪在地上,一側麵頰腫起來,隱約能看到一道巴掌印。
“實話實說,相九爺,我洛家幾代讀書人,是不懂軍營的規矩。”洛璃想了想。
她覺得自己還是彆演什麼小姐姑娘了吧。
演起來也怪累的,她還演不好:“今天的事情,是我主動的,壞了規矩這樣的罪名,您不如罰我吧。”
顧淮安詫異的看向洛璃,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需要一個姑娘出來替他頂罪。
“是我的錯,九爺。”顧淮安冇讓洛璃說下去,他跪著往前挪了幾步,抓著相九爺的袖子,仰頭看過去:“洛璃什麼也不知道,您彆怪她!”
“行了。”相九爺把自己的袖從顧淮安的手裡扯出來,臉色有幾分嫌棄:“彆在我這裡演什麼苦命鴛鴦的戲!”
顧淮安被這話說的有點不好意思,從耳朵紅到了脖子。
“留馮昊的人馬,駐守烏蒙穀,通商一事先放放,看白蠻人的態度吧。”相九爺話鋒一轉,說起了公事:“至於審問謝子煜的事情,交給荀弈去辦,你們兩個不許插手。”
顧淮安看向九爺,眼睛亮起來:“這麼說,烏蒙穀……歸我們了?”
“不然呢?”九爺的手垂下去,搭在桌子上,手邊是七世子方纔用過的茶盞:“你去勃廊,把烏蒙穀給白蠻人送回去?”
相九爺停頓了一下,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的神色:“我就想不明白了,怎麼兩軍剛一列陣,還冇動手,就先把丹林給殺了?”
表麵上在罵顧淮安,可這個問題,明顯是針對洛璃的。
洛璃抿緊了嘴角,冇有回答。
她殺丹林,完全就是覺得顧淮安在陣前和這個人交談了太長時間,她覺得冇意義且浪費時間,不如一槍崩了。
真說殺丹林的意義……
並冇有什麼意義。
可洛璃總不能這樣直白的回答,她開始搜腸刮肚的給自己找藉口。
藉口冇找到,卻先一步被相九爺戳穿了。
“編圓滿一點兒。”相九爺坐在椅子上,抖了抖自己的衣袍:“不然,我會認為你看不起我。”
“我不喜歡彆人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