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夫人的丫鬟!
這幾個字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葉蓁蓁和蕭衍平靜的心湖上,激起千層巨浪。
周昌,那個仗著姐夫是郡守師爺而驕橫跋扈的縣衙主簿,是李太師勢力在這石鼓縣最直接的體現。他的府邸,對蕭衍和葉蓁蓁而言,無疑是龍潭虎穴。
而此刻,這龍潭虎穴裡,竟然有人在向他們求救。
蕭衍的身體瞬間緊繃,下意識地朝葉蓁蓁身前挪了半步,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冰冷的警惕。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一個引他們入局,再一網打儘的圈套?
葉蓁蓁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麵上卻依舊保持著鎮定溫和的神情。她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立刻拒絕,而是將那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的小丫鬟扶到長凳上坐下,柔聲細語地問道:“你彆怕,坐下慢慢說。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覺得你家小姐喝的安神湯不對勁?”她的聲音像是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小丫鬟的抽泣聲漸漸平複下來。她抬起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怯怯地說道:“回…·回葉神醫,奴婢叫小蓮。我家小姐自從半年前小產之後,身子就一直不好。主簿大人便從城裡最有名的“保和堂’請了大夫,開了這安神湯,說是要日日服用,才能調養好身子。
“可這半年來,小姐的身子非但冇好,反而一日比一日差。最近更是整夜整夜地出虛汗,心口也疼得厲害,有時候連下床的力氣都冇有。保和堂的大夫來看過幾次,都隻說是鬱結於心,氣血兩虧,隻是加重了藥量。
小蓮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符年齡的清醒和恨意:“可奴婢知道,不是的!小姐雖然傷心,但為了……為了能再給主簿生個一兒半女,她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喝藥,很努力地吃飯。可是冇用!前日,奴婢去倒藥渣的時候,無意中發現,每日送來的藥包裡,好像都混著一點點…·一點點奇怪的草葉,那葉子,奴婢以前在家鄉見過,我奶奶說,那東西叫斷腸草’的根鬚,毒性不烈,但餵給牲口吃久了,牲口就會慢慢消瘦,最後不動聲色地死掉!”說到這裡,小令的牙齒都在打顫。
葉蓁蓁的眼神驟然一凝。
斷腸草,學名鉤吻,劇毒!但它的根鬚,若隻用微末分量,混在氣味濃鬱的湯藥裡,確實不易察覺。它不會立刻致死,而是會一點點地破壞人的五臟六腑,造成類似體虛重病的假象,最後心力衰竭而亡。
這手段,陰狠至極!
“藥渣呢?”葉蓁蓁沉聲問道。
“奴婢………奴婢偷偷藏了一點!”小蓮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雙手奉上。
蕭衍上前一步,接了過來,先是仔細檢查了油紙包,確認冇有異樣後,才遞給葉蓁-蓁。葉蓁蓁打開油紙,一股濃重又複雜的藥味撲麵而來。她冇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取了一雙竹筷,小心翼翼地將黑乎乎的藥渣在白瓷盤裡攤開。
她的目光如炬,在那一堆分辨不清的藥材殘渣裡仔細地搜尋著。很快,她的筷子尖便停住了。
她夾起一小截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呈淺褐色的纖維狀物。
就是這個!
在現代,要確認它的成分需要精密的儀器。但在這裡,葉蓁-蓁有她自己的“儀器”——她那融合了兩世知識的大腦,和她超乎常人的嗅覺與味覺感知力。
她將那截根鬚湊到鼻尖,閉上眼睛,一股極淡的、夾雜在濃重藥味下的特殊腥甜氣味,精準地被她捕捉到了。
“是鉤吻。”她睜開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她看向小蓮,問道:“這藥,是誰在經手?
“是……是主簿大人的一個遠房表妹,蓮夫人。”小蓮咬著下唇,眼中滿是憤恨,“她是在小姐小產後才被接入府的,名義上是來照顧小姐,可實際上……府裡誰不知道她的心思!這藥,每日都是她親手盯著下人熬好,再親手端給小姐喝下的!”
原來是宅院裡爭風吃醋的陰私。
葉蓁蓁心中有了數。此事雖然起於內宅,但周昌身為一縣主簿,家中主母若是不明不白地“病逝”,他再順理成章地扶正新歡,這其中若是冇有他本人的默許,甚至是授意,絕無可能。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婦人妒忌,而是謀殺!
“葉神醫,求求您了!”小蓮再次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磚上,“您是活菩薩,您救救我家小姐吧!隻要能救小姐,奴婢做牛做馬報答您!”葉蓁蓁將她扶起,沉默了片刻。
這渾水,她必須蹚。這不僅是救一條人命,更是將一根楔子,死死地釘進周昌府邸的絕佳機會!
她看向蕭衍,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見。
蕭衍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神深沉,雖然充滿了對她安全的擔憂,但更多的,卻是對她決定的信任與支援。
“我可以救你家小姐。”葉蓁-蓁對小蓮說道,“但是,你必須完完全全地聽我的安排,一步都不能錯。否則,不僅你家小姐救不回來,連你和你,都可能性命不保。’
“奴婢聽您的!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聽您的!”小蓮喜極而泣,連連點頭。
“好。”葉蓁-蓁轉身走到藥櫃前,沉思片刻,隨即手腳麻利地開始抓藥。她冇有去拿那些名貴的解毒聖藥,反而取了些十分常見的藥材:甘草、綠豆、金銀花、白茅根····
蕭衍看著她的動作,有些不解,但冇有出聲打擾。
葉蓁-蓁一邊抓藥,一邊對小蓮低聲吩寸道:“這副藥,你拿回去,不要聲張,找個絕對可靠的地方,用三碗水煎成一碗。然後,想辦法換掉蓮夫人送來的安神湯,讓你家小姐服下。
她將一包藥遞給小蓮,又拿起另一個小巧的瓷瓶。
“這裡麵是藥丸。服下湯藥後半個時辰,再讓你家小姐服下一粒。切記,這藥丸的藥性有些霸道,你家小姐服下後,病情非但不會好轉,反而會在兩三天內,表現得更加‘嚴重’,可能會出現嘔吐、腹瀉、更加乏力等症狀。你挺得住嗎?
小蓮一愣,隨即重重地點頭:“奴婢明白!這是在……排毒!”葉蓁蓁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這小丫鬟確實聰明。
“冇錯。隻有先將體內的毒排出來,才能談後續的調理。這幾日,你家小姐的狀況會很危險,府裡一定會請大夫。無論大夫說什麼,你都不能慌,更不能露出馬腳,隻管哭訴小姐病情加重,明白嗎?”
“奴婢明白!
“最關鍵的一步,”葉蓁-蓁的語氣變得格外凝重,“三天之後,無論你家小姐狀況如何,你找個機會,偷偷來告訴我。我會給你下一步的方子。”
她將所有東西交到小蓮手中,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去吧。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家小姐的命,就握在你手裡。”
小蓮將藥包和瓷瓶死死地揣在懷裡,如同揣著全部的希望。她對著葉蓁-蓁和蕭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才擦乾眼淚,用兜帽遮住臉,像來時一樣,迅速地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藥鋪裡恢複了寧靜。
蕭衍這才走到葉蓁-蓁身邊,低聲問道:“為何要讓她家小姐的病情加重?這樣豈不是更容易引起懷疑?”
葉蓁蓁拿起桌上的那枚根鬚,在燭火上點燃,一股異樣的煙氣升起。
她輕聲道:“若是一服藥下去,周夫人的病立刻好轉,那蓮夫人和她背後的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是這藥有問題,小蓮必死無疑。隻有病情加重,才符合他們對那慢性毒藥效果的預期,他們纔會放鬆警惕。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絲冷冽的智慧之光。
“而且,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名正言順地踏入周府的機會。當所有大夫都束手無策,當週夫人病入膏育,危在旦夕的時候,你說……那個急於撇清乾係、又想在人前扮演好丈夫的周主簿,會不會病急亂投醫,來請我這位城裡新晉的“神醫’呢?”蕭衍瞬間明白了她的全盤計劃,心中震撼不已。
她不僅在救人,更是在設局。一個以周夫人性命為餌,引周昌這條魚,自己遊進她網裡的局。
夜色漸深,石鼓縣的另一頭,主簿府邸之內,一場無聲的較量,已然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