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複一日的燒火、刷鍋,林晚昭的手掌早已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手臂也因為頻繁搬動沉重的鐵鍋和柴火而結實了一些。對三個灶口的火候掌控,也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動輒得咎,漸漸變得得心應手。她甚至能根據師傅們下鍋前的動作和吆喝聲,提前調整好所需的火力大小,偶爾還能得到一句半句“火候還行”這樣吝嗇的肯定。這讓張婆子對她的臉色也稍微好看了那麼一絲絲——至少,她不是個光會吃閒飯的廢物。
但生活的艱辛並未減少半分。仆役院的通鋪依舊擁擠、肮臟、氣味難聞。同屋的婦人們對她這個新來的、沉默寡言又拚命乾活的“小丫頭”,態度也從最初的漠然和隱隱排斥,變成了幾分同情下的疏離。她依舊冇有像樣的鋪蓋,夜裡蜷縮在冰冷的炕角,蓋著那件破衣服,凍得瑟瑟發抖。粗糙的雜糧窩頭、寡淡的菜湯、偶爾有點油星的燉菜,是她一日兩餐(仆役通常隻有早晚兩頓正餐)的全部。這點食物僅能維持她最低限度的體力消耗,饑餓感如同幽靈,從未真正遠離。
這天午後,廚房難得的清閒。師傅們大多去休息了,隻有幾個幫廚在處理著晚餐的食材。負責采買的雜役推著一輛板車進來,車上堆著幾筐青菜。負責驗收的幫廚(姓錢,大家都叫他錢二)皺著眉頭翻看著。
“嘖嘖,這菜怎麼回事?”錢二拿起一把葉子明顯發黃、邊緣打蔫的青菜(看樣子像是小油菜),不滿地嚷嚷,“老李頭!你是不是又貪便宜了?這蔫頭耷腦的玩意兒,餵豬豬都嫌棄!怎麼給主子們吃?”
送菜的老李頭陪著笑,搓著手:“錢二哥,您多擔待!這入冬了,好菜難尋啊!這菜就是賣相差點,裡麵芯子還是好的!便宜!便宜得很!您看……”
錢二嫌棄地扒拉了幾下,揮揮手:“行了行了!搬進去吧!挑挑揀揀,把還能看的葉子掰下來,晚上給下等仆役加個菜!剩下的老葉子、黃葉子,還有那堆爛菜幫子,扔泔水桶餵豬去!”他指了指牆角一個散發著餿臭的大木桶。
幾個雜役應聲上前,開始分揀那幾筐品相不佳的青菜。好的部分被仔細挑出,蔫黃破爛的葉子、老幫子則被粗暴地扔進一個破籮筐裡,準備倒入泔水桶。
林晚昭正蹲在角落刷洗中午用過的蒸籠。看到那些被丟棄的菜葉,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在流民堆裡,這點蔫黃的菜葉子,可是能救命的寶貝!就這麼扔了餵豬?太浪費了!她看著籮筐裡那些蔫巴巴的葉子,雖然發黃,但並未腐爛,菜幫子也隻是老了點……在現代餐飲行業,邊角料合理利用可是降低成本的重要環節!
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她摸了摸懷裡貼身藏著的一個小油紙包——這是她這幾天“省”下來的寶貝。侯府大廚房油水足,炒菜時鍋邊難免濺出些油星,或者刷鍋時鍋壁上殘留些許凝固的油脂。林晚昭每次燒完猛火爆炒的灶口,都會趁著掏灰前,用一塊乾淨的碎布頭,小心地將鍋壁上那些微乎其微、凝固的豬油渣刮下來,積少成多,攢了這麼一小包。這點油渣,是她給自己留的一點念想,一點改善夥食的“奢侈品”。
看著那筐即將被丟棄的蔫菜,再看看懷裡那點珍貴的豬油渣……林晚昭的心劇烈地掙紮起來。冒險嗎?萬一被髮現……可就這麼看著食物被糟蹋,她實在心疼!
最終,對食物的珍惜和對“美味”的本能渴望壓倒了對懲罰的恐懼。她瞅準錢二罵罵咧咧地走開,其他幫廚和雜役也都在忙自己事情的間隙,飛快地站起身,像隻偷食的小老鼠,溜到那個裝滿蔫菜葉的破籮筐旁,飛快地抓了一大把看起來相對“好”一點的蔫黃菜葉和幾根老菜幫子。
她心跳如鼓,快速回到自己燒火的角落。這裡相對隱蔽,堆放柴火煤塊,還有個閒置的破舊小風爐(平時用來溫熱水)。她飛快地將小風爐生起一小簇火苗。然後,她拿出自己平時喝水用的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這是她唯一的私人器皿),將那一小包珍貴的豬油渣小心翼翼地倒在碗底。
風爐的火苗舔舐著碗底。豬油渣遇熱,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濃鬱的、帶著焦香的豬油葷味瞬間瀰漫開來!這味道在充斥著油煙的大廚房裡並不突兀,但那種純粹的動物油脂香氣,還是勾起了人類最原始的食慾。
林晚昭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冇人注意她這個角落。她快速地將蔫黃的菜葉用手撕成小片,老菜幫子則用撿來的半塊鋒利瓷片(她偷偷磨過)切成薄片。油渣已經化開,碗底積了淺淺一層金黃色的、冒著細小油泡的豬油,香氣更加濃鬱。
就是現在!
林晚昭將撕好的菜葉和切好的菜幫一股腦兒倒進滾燙的豬油裡!
“刺啦——!!!”
一聲爆響!高溫豬油瞬間包裹住蔫黃的蔬菜!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豬油焦香和蔬菜清甜的霸道香氣,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開!這香氣是如此鮮明、如此濃鬱、如此具有穿透力!它瞬間壓過了廚房裡殘留的各種油煙和食物味道,蠻橫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什麼味兒?這麼香?”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幫廚猛地抬起頭,使勁吸著鼻子。
“誰在炒菜?這豬油熗鍋的味兒……絕了!”另一個切菜的幫廚也停下了手中的刀,循著香味張望。
連準備去倒泔水的雜役也停下了腳步,抽動著鼻子。
林晚昭被這巨大的香氣也嚇了一跳,隨即暗叫不好!她隻想偷偷給自己改善一下,冇想到這點豬油渣和蔫菜葉混合產生的香氣如此霸道!她手忙腳亂地用一根細柴棍當筷子,快速翻炒著碗裡的菜。蔫黃的菜葉在滾油和高溫下迅速變得油亮翠綠(雖然底子蔫黃,但油光一潤,視覺上好了很多),菜幫子也變得半透明,邊緣帶著誘人的焦邊。豬油特有的葷香完美地滲入了蔬菜的纖維,將那股蔫敗氣驅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純粹的、令人垂涎的油香和菜甜!
就在她剛把菜炒好,準備端下來滅掉火源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了她的小角落。
林晚昭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她僵硬地抬起頭,看到掌勺大廚劉師傅那張嚴肅的國字臉,正皺著眉,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手裡那個還冒著熱氣、散發著驚人香氣的破陶碗!他身後,跟著一臉驚疑不定的錢二和幾個探頭探腦的幫廚雜役。顯然,那霸道的香氣把這位大廚也驚動了!
“林晚昭!”劉師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重的壓力,“你在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