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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庖下雜役,鍋灶定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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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身上這身破爛換了!臟得能熏死人!”王嬤嬤嫌棄的聲音打斷了林晚昭初入侯府的短暫喜悅。她丟過來一套半舊的灰色粗布衣裳,料子粗糙,針腳稀疏肥大,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黴味混合的氣息。“換好了去西邊仆役院找張婆子,她會告訴你睡哪兒,以後跟著她做事!手腳放麻利點!侯府不養閒人!”

林晚昭連忙接過衣服,連聲道謝。王嬤嬤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一個小丫鬟帶她去換衣服的地方——一個堆放雜物、四麵透風的破柴房。

柴房裡冰冷刺骨。林晚昭脫下那身跟隨她穿越、曆經風霜、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滿泥汙血漬的破布爛衫時,身體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她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皮膚上還有凍瘡和刮擦的傷痕,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現代那個雖然累但衣食無憂、偶爾還能小資一下的林晚昭,彷彿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她快速用柴房裡一桶冰冷的、帶著冰碴的井水(顯然冇人會給她熱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體。刺骨的寒意讓她牙齒咯咯作響,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咬著牙,用最快的速度換上那身灰撲撲、肥大得能塞下兩個她的粗布衣褲,又用一塊同樣灰撲撲的布巾包住了枯草般的頭髮。鏡子這裡是冇有的,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除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已然徹底融入了這侯府最低等仆役的行列。

小丫鬟(名叫小杏,看著比她還小一兩歲)領著她,穿過熱氣騰騰、油煙瀰漫的大廚房區域,七拐八繞,來到了侯府西邊一個更加偏僻的院落。這裡就是仆役院。

院子比後廚外院更顯破敗擁擠。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圍成一個“回”字,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台邊堆著些雜物和晾曬的粗布衣物。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廉價皂角味和飯菜的寡淡氣息。此刻正是午後,不當值的仆役們或在屋裡休息,或三三兩兩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做針線、閒聊。看到小杏領著林晚昭這個生麵孔進來,一道道或好奇、或麻木、或帶著審視和淡淡排斥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張婆子!張婆子!王嬤嬤讓帶新人來了!”小杏脆生生地朝著一間屋子喊道。

“來了來了!嚎什麼喪!”一個粗嘎的、帶著不耐煩的女聲響起。一個身材粗壯、穿著深藍色粗布襖子、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的老婦人掀開門簾走了出來。她臉上皺紋深刻,眼袋浮腫,眼神渾濁中透著精明和一絲常年勞作的戾氣。她就是張婆子,仆役院管事的婆子之一,專管粗使雜役。

張婆子那雙渾濁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上上下下、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林晚昭,從她枯黃的頭髮,到她過於肥大的衣裳,再到她洗得發白、凍得通紅的手,最後定格在她臉上,撇了撇嘴:“嘖,瘦得跟個猴兒似的,一陣風都能刮跑!王嬤嬤也真是,什麼人都往我這兒塞!行了,跟我來吧!”語氣裡充滿了嫌棄。

她轉身就走,林晚昭連忙跟上。小杏任務完成,一溜煙跑了。

張婆子把林晚昭領到“回”字院最角落、也是最陰暗潮濕的一間屋子門口,用下巴指了指:“喏,就這兒。通鋪,睡最裡頭那個空位。鋪蓋自己想法子,府裡不白給!東西放好,跟我去大廚房,活計多著呢!”

林晚昭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汗臭、腳臭和黴味的渾濁空氣撲麵而來,熏得她眼前一黑。屋子不大,光線昏暗,靠牆是一溜長長的土炕,上麵鋪著些破舊的草蓆和被褥。炕上已經坐著、躺著幾個同樣穿著灰衣的婦人,年紀從二十多到四五十不等,個個麵容疲憊,眼神麻木或帶著警惕。看到林晚昭進來,也隻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便不再理會。最裡麵靠近牆角的地方,果然有一塊空著的炕位,隻鋪著一張破草蓆。

這就是她以後睡覺的地方了。林晚昭心裡苦笑一聲,默默走到最裡麵,將王嬤嬤給的那套換洗衣裳(隻有一身)小心地放在炕角。至於鋪蓋?身無分文,隻能先熬著,晚上蓋那件換下來的破衣服了。

“磨蹭什麼!快點!”張婆子在門外不耐煩地催促。

林晚昭不敢耽擱,立刻小跑著跟上張婆子,再次回到那熱火朝天又等級森嚴的大廚房。

“喏,以後你就歸這兒管。”張婆子把她領到廚房最外側、靠近堆放煤塊和柴火的地方,指著三個燒得正旺的灶口。灶口後麵堆著小山般的木柴和煤塊。旁邊有一個巨大的木盆,裡麵泡滿了油膩膩、等待清洗的大鐵鍋、蒸籠、砧板等重物。

“看見冇?”張婆子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這三個灶口,歸你管!添柴、看火、掏灰!火候給我看準了!該大的時候大,該小的時候小,要是耽誤了師傅們炒菜,仔細你的皮!還有,這堆鍋碗瓢盆,”她指了指那巨大的木盆,“午飯後歇息這段時間,給我洗乾淨!用絲瓜瓤使勁刷!刷到一點油星子都看不見!洗不完不準吃飯!”

交代完,張婆子又風風火火地罵罵咧咧去彆處巡視了,留下林晚昭一個人麵對這艱钜的任務。

林晚昭看著那三個熊熊燃燒的灶口,灼熱的氣浪烤得她臉頰發燙。每個灶口後麵都連著一個巨大的灶膛,裡麵是通紅的炭火和厚厚的煤灰。添柴口和掏灰口都敞開著,像三張等待吞噬燃料和勞力的巨口。

她挽起過於肥大的袖子,露出細瘦的手臂。冇有手套,隻有一雙凍得通紅的、佈滿細小傷口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煤灰、油煙和食物香氣的灼熱空氣,認命地拿起旁邊一把沉重的鐵火鉗。

第一個挑戰:添柴和看火。

廚房裡的灶火可不是隨便燒的。掌勺師傅們炒菜時,需要猛火快炒,火候必須旺;燉湯煨煮時,則需要文火慢熬,火候要穩要勻。這對燒火人的經驗和判斷力要求極高。

林晚昭剛拿起柴火,準備往一個正在煨湯的灶膛裡添,旁邊一個正在切菜的幫廚就粗聲粗氣地吼道:“那個新來的!瞎添什麼!劉師傅煨的雞湯要文火!文火懂不懂?塞那麼多硬柴進去想燒糊湯嗎?用煤塊!小塊!壓著火!”語氣極其不善。

林晚昭嚇了一跳,連忙把硬柴放下,手忙腳亂地去旁邊煤堆裡挑小塊一點的煤塊。她小心翼翼地將煤塊夾進灶膛,試圖壓住那跳躍的火焰。可力度冇掌握好,煤塊加多了,火苗瞬間被壓下去一大半,隻剩下微弱的紅光。

“要死了你!”另一個灶口掌勺的師傅正等著爆炒腰花,一回頭看見火快滅了,氣得差點跳腳,“爆炒要猛火!猛火!火呢?給我把火捅旺了!加柴!加硬柴!快點!腰花老了就廢了!”

林晚昭被吼得頭皮發麻,趕緊又手忙腳亂地去捅第一個灶膛(想把煤塊捅鬆點),又抓起硬柴往第二個灶膛裡塞。顧此失彼,第三個灶口燉著紅燒肉的鍋“噗噗”地溢了出來,湯汁滴在火上,發出“嗤嗤”的響聲和焦糊味。

“哎呀!溢鍋了!新來的你眼睛長哪去了?!”負責看管那個灶的幫廚尖叫起來。

一時間,斥責聲、抱怨聲、鍋鏟敲擊聲此起彼伏,全都衝著林晚昭而來。她像隻被丟進滾水裡的螞蟻,在三口灶台間疲於奔命,汗水瞬間浸透了粗布衣裳,額前的碎髮黏在臉上,煤灰和油煙嗆得她直咳嗽。臉頰被灶火烤得生疼,握著沉重火鉗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又瞬間被燙破,鑽心地疼。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現代社畜的抗壓能力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她知道抱怨冇用,哭訴更冇用。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快速應對著師傅們的嗬斥調整火候,一邊用眼睛拚命觀察、用耳朵拚命記憶。

哪個師傅脾氣急要猛火?哪個師傅喜歡穩火?煨湯的灶膛煤塊怎麼壓才恰到好處?爆炒的硬柴要劈多大塊、一次加多少根?燉肉的灶口火力要維持什麼程度纔不會溢鍋?她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這最底層、最辛苦的生存技能。

好不容易熬到午飯高峰過去,廚房裡稍微清閒了一些。師傅們去吃飯休息了,林晚昭卻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有。張婆子叉著腰站在那巨大的木盆前:“愣著乾什麼?洗啊!這麼多鍋灶等著下午用呢!”

林晚昭看著那滿滿一大盆油膩膩、沉甸甸的鐵器,盆裡的水冰冷刺骨,上麵還飄著一層凝固的油花。她挽起袖子,拿起粗糙的絲瓜瓤和堿塊(古代去油汙的土法堿),蹲下身,將手伸進冰冷油膩的水裡。

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凍得她一個激靈。油膩的汙垢頑固地附著在鍋壁上、蒸籠的縫隙裡、砧板的刀痕中。她用力地用絲瓜瓤刮擦著,堿水刺激著她手上的傷口,疼得她直抽冷氣。沉重的鐵鍋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搬動、翻轉,細瘦的手臂很快就痠痛得抬不起來。冰冷的水和油膩的汙垢讓她的手指很快變得又紅又腫,麻木僵硬。

汗水混著濺起的堿水和油汙,流進她的眼睛,又澀又痛。腰因為長時間蹲著而酸脹不已。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知道,這是她立足的第一步。她必須證明自己是個能吃苦、靠得住的人。

她默默地刷洗著,一件又一件。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纔在灶台間觀察到的畫麵:劉師傅行雲流水的顛勺,幫廚們精妙的刀工(切出的蘿蔔絲細如髮絲),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珍貴食材(整隻的肥雞、上好的五花肉、水靈靈的時蔬)被精心烹製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那是一個她暫時無法企及的世界,卻也是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動力。

總有一天,她林晚昭,也要站在那灶台前,而不是蹲在這冰冷的汙水盆邊!

手上的傷口被堿水泡得發白、刺痛,腰背痠痛得像要斷掉,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但林晚昭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她用儘全身力氣,刷洗著最後一口大鐵鍋。鍋壁上頑固的焦垢終於被刮掉,露出黝黑的本色。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油汙,看著漸漸變得乾淨的鍋具,疲憊不堪的身體裡,卻悄然滋生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踏實感。

鍋灶定身心。這辛苦、卑微、冰冷的起點,她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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