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的“禁足”生活,因那包突如其來的銀絲炭,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暖意。抄書、整理、研究新菜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三日之期已滿。
王氏母女那邊,也“靜養”和“抄書”完畢,重新在侯府活動起來。隻是經過“苦杏仁”事件,她們的氣焰明顯收斂了不少,尤其蘇婉兒,見到林晚昭更是繞著走,眼神躲閃,再不敢輕易挑釁。王氏雖然依舊端著長輩架子,但使喚小廚房時,要求也“務實”了許多,至少不再動輒要天上的月亮了。
府裡似乎恢複了短暫的平靜。
這日午後,墨硯再次踏入小廚房,帶來了新的指令:“小林姑娘,三日後侯爺在府中設宴,款待兵部李侍郎、都察院王禦史、戶部劉主事三位大人。侯爺吩咐,宴席由小廚房操辦,需精緻體麵,兼顧三位大人的口味偏好。這是侯爺手書的幾位大人飲食忌諱,你且看看。”
林晚昭接過一張素箋,上麵是顧昭之清峻的字跡:
李侍郎:北人,畏寒,喜熱湯熱菜,厭生冷,不食魚膾,忌食鵝肉(家諱)。
王禦史:南人,口味清淡,厭油膩葷腥過重,尤惡肥肉,喜食河鮮時蔬。
劉主事:川人,嗜麻辣,然有消渴之症(糖尿病),需控糖,點心尤需留意。
林晚昭仔細記下。這幾位都是朝中實權人物,宴席既要體現侯府體麵,又要照顧各人口味忌諱,還得兼顧劉大人的健康,確實需要費一番心思。
她正琢磨著菜單,攬月軒那位湖綠比甲的丫鬟又來了,這次臉上堆滿了假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林廚娘,夫人聽說侯爺要設宴款待貴客,甚是關心。夫人說了,這等大事,豈能全交由下人操持?未免失了侯府體統。夫人已吩咐下去,由她老人家親自過問宴席安排,一應采買、菜單、人手調度,皆由攬月軒統籌。你隻管按夫人擬定的菜單準備便是,其他無需操心。”說完,也不等林晚昭迴應,丟下一個“你看著辦”的眼神,轉身走了。
林晚昭拿著墨硯給的素箋,看著那丫鬟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這位姨母,果然不甘寂寞,又跳出來刷存在感了!她所謂的“親自過問”,恐怕是想藉機安插自己人、顯擺“管家才能”,順便……在侯爺和貴客麵前露臉吧?
果然,冇過多久,王氏就派了身邊一個姓錢的心腹婆子,送來了她“親自擬定”的宴席菜單。
林晚昭展開一看:
冷盤八樣:水晶肴肉、醉雞、熏魚、醬鴨、海蜇皮、琥珀桃仁、蜜汁蓮藕、薑汁皮蛋。
熱菜十道:紅燒大群翅、佛跳牆(又是它!)、清蒸東星斑、蟹粉獅子頭、蔥燒海蔘、黃燜魚肚、八寶葫蘆鴨、蜜汁火方、清炒時蔬(未指定)、點心兩道(未指定)。
湯品:清湯燕窩。
主食:鮑汁撈飯。
果盤:四時鮮果。
菜單極儘奢華,鮑參翅肚、山珍海味堆砌,透著濃濃的暴發戶氣息,卻完全冇考慮那三位大人的口味忌諱!李侍郎畏寒厭生冷,這菜單裡冷盤就占了八樣,清蒸魚也是稍涼就腥;王禦史厭油膩葷腥,這菜單十道熱菜有八道是大葷大油;劉主事需控糖,那蜜汁火方、蜜汁蓮藕、鮑汁撈飯(鮑汁多含糖)簡直就是災難!更彆提那重複出現的佛跳牆,以及毫無新意的菜式搭配。
這哪裡是待客?這是生怕不把客人得罪光啊!
錢婆子還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補充:“夫人說了,這才顯咱們侯府的體麵和誠意!菜單已定,采買也已安排妥當(用的自然是王氏帶來的人),小林廚娘你隻需按單子準備便是。夫人會親自來調度監工,確保萬無一失。”話裡話外,林晚昭隻需做個掌勺的廚子,其他權力都被王氏攬了過去。
夏荷和小桃看著那菜單,氣得臉都紅了:“這……這完全不顧忌客人口味啊!小林姐,怎麼辦?難道真按這個做?”
林晚昭捏著那張華而不實的菜單,眼神漸冷。讓她當個純粹的廚子?可以。但若這菜單砸了侯爺的宴席,最後背鍋的,不還是她這個小廚娘?王氏這算盤打得可真精!
她將菜單摺好,語氣平靜地對錢婆子道:“有勞錢媽媽回稟夫人,菜單奴婢已收到。隻是侯爺此前曾有吩咐,需兼顧幾位大人口味,奴婢還需斟酌一二,稍晚再去攬月軒向夫人稟明詳情。”
打發走錢婆子,林晚昭立刻拿著兩張菜單去找了墨硯:“墨硯小哥,情況便是如此。夫人所擬菜單,於貴客忌諱多有衝突。這是奴婢根據侯爺吩咐和三位大人口味,草擬的菜單,煩請呈給侯爺過目定奪。”
墨硯接過林晚昭遞上的另一張素箋,掃了一眼,依舊麵癱,隻點了點頭:“知道了。”
晚膳前,顧昭之的回覆便經由墨硯帶了回來,隻有一句話:“按小林說的辦。告知姨母,她掌總調度即可,細節不必過於費心。”
有了侯爺這句話,林晚昭心中大定。
當林晚昭帶著自己精心擬定的菜單來到攬月軒“稟明詳情”時,王氏的臉色可想而知。她看著林晚昭那份考慮周全、搭配精巧、兼顧體麵與口味的菜單,再看看自己那份被襯得如同土財主請客的菜單,臉上火辣辣的。尤其顧昭之那句“掌總調度即可,細節不必過於費心”,更是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好……好得很!”王氏氣得胸口起伏,卻又無法發作,隻能咬著牙,強擠出一絲笑容,“既然昭之信得過你,又有他的吩咐,那……就按你的菜單辦吧!隻是這采買調度……”
“夫人放心,”林晚昭笑得溫順,“采買清單奴婢已交由李管事,他經驗豐富,定能辦妥。人手調度,大廚房的張媽媽會全力配合奴婢。夫人隻需在宴席當日,坐鎮攬月軒,品鑒佳肴,接受諸位大人的敬酒便是。這等迎來送往、彰顯主家風範的體麵事,自然非夫人莫屬。”她不動聲色地將“掌總調度”的虛名捧給了王氏,實則將實務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王氏被這番話說得心裡稍微舒坦了點,雖然知道是場麵話,但“坐鎮”、“主家風範”這些詞還是讓她很受用。她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既如此,你便好生操辦吧!若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奴婢遵命。”林晚昭垂首,掩去眼底的笑意。第一回合,險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