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錫驛館歇息一夜,昨日太湖泛舟的愜意與銀魚炒蛋的鮮香似乎還縈繞在唇齒心間。晨起用罷當地特色的無錫小籠包(皮薄餡大,湯汁豐盈,偏甜口)和開洋餛飩,顧昭之便吩咐今日前往太湖畔另一處勝景——黿頭渚。
黿頭渚位於太湖之濱,南犢山伸入湖中的半島,因形似昂首的神龜(黿)而得名。這裡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遼闊,是觀賞太湖煙波的絕佳之處,更有“太湖第一名勝”之稱。
馬車出城,沿著湖濱道路行駛,窗外依舊是浩渺的湖光山色,但與昨日在湖心感受的磅礴又略有不同。岸邊的楊柳依依,遠處渚上綠樹蔥蘢,亭台樓閣隱約其間,更多了幾分秀美與人文氣息。
抵達黿頭渚景區入口,並未見多少遊人,想來並非節慶,且時辰尚早。顧昭之依舊輕車簡從,隻帶了墨硯與兩名護衛,林晚昭則帶著小桃。一行人沿著修葺平整的石徑,向渚上走去。
時值初夏,渚上樹木繁茂,綠蔭如蓋,隔絕了日漸灼熱的陽光,隻餘下清涼的湖風穿林而過,帶來濕潤的水汽與草木清香。路徑蜿蜒,時而臨水,可見礁石嶙峋,湖水拍岸;時而入林,但聞鳥語啾啾,清幽宜人。確實是個放鬆身心、觀賞湖景的好去處。
林晚昭興致很高,邊走邊看,不時停下欣賞某塊奇石,或是遠眺湖中帆影。顧昭之步履從容,走在她身側稍前的位置,偶爾駐足,目光掠過湖麵,似在觀景,又似在思索。
行至一處名為“長春橋”的拱橋之上,視野豁然開朗。橋下碧波盪漾,橋那頭連接著一片更為開闊的臨水平台,平台儘頭有座古雅的“涵虛亭”。此處正是觀賞太湖開闊水麵的最佳位置之一。
幾人走上平台,憑欄遠眺。但見水天茫茫,一碧萬頃,遠山如黛,島嶼如螺,湖麵上漁帆點點,鷗鳥翔集,好一幅壯麗的山水畫卷。林晚昭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隻覺得心曠神怡。
“果然不愧是‘太湖絕佳處,畢竟在黿頭’。”她忍不住吟了一句後世讚譽此地的詩句。
顧昭之聞言,側目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微光閃過,卻未言語。
就在眾人沉浸於湖光山色之際,平台一側通往林中小徑的岔路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壓抑的嗚咽聲。墨硯立刻警覺,上前一步,手按腰間(雖未佩顯眼兵器,但短刃常在身),目光銳利地掃向聲音來源。
隻見一個衣衫襤褸、頭髮花白淩亂的老者,正被兩名景區巡查的差役模樣的漢子拉扯著,似乎想將他驅離。那老者身形佝僂,掙紮著,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眼睛卻死死盯著平台這邊,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顧昭之的方向。
“怎麼回事?”墨硯沉聲問道。
一名差役見墨硯氣度不凡,連忙拱手道:“這位爺,驚擾了。是個老瘋子,時常在這一帶遊蕩,胡言亂語,趕走又回來。小的們這就把他弄走,絕不打擾諸位貴人賞景。”
那老者卻趁差役分神說話之際,猛地掙脫了鉗製,踉踉蹌蹌地朝著顧昭之的方向撲來,口中嘶喊道:“侯爺!侯爺!是老奴啊!顧安!老奴顧安啊!”
顧安?顧昭之眉頭倏然蹙起,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驟然掠過一道淩厲的銳光!他抬手,止住了欲上前阻攔的墨硯和護衛。
那老者撲到近前,卻被墨硯用巧勁隔在幾步之外,無法再近。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老淚縱橫,哭聲悲切:“侯爺!真的是您!老奴……老奴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侯爺!老奴冤啊!老侯爺和夫人……他們死得冤啊!”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林晚昭驚得捂住了嘴,小桃也嚇得躲到了她身後。墨硯神色凝重,眼神示意那兩名差役退遠些。差役們麵麵相覷,雖不明就裡,但見這架勢,也知道涉及貴人私密,不敢多留,連忙退到了遠處守著路口。
顧昭之麵沉如水,一步步走到那自稱顧安的老者麵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陽光透過樹蔭,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令人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那股驟然散發出的、冰冷而沉重的威壓,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抬起頭來。”顧昭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可怕。
老者顫巍巍地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溝壑、飽經風霜的臉,臉上有汙漬,有淚痕,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迸發出激動與希冀的光芒。他仔細地、貪婪地看著顧昭之的臉,喃喃道:“像……真像……眉眼像老侯爺,輪廓像夫人……侯爺,您長大了……老奴離開時,您才這麼高……”他用手比劃著一個孩童的高度,淚水又湧了出來。
顧昭之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似乎在記憶中搜尋著某個模糊的影子。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微啞:“你是……父親書房外院的那個顧安?負責打理花木,兼管部分雜物的?”
“是!是!正是老奴!”顧安激動得渾身發抖,“侯爺您還記得!老奴……老奴是家生子,祖輩就在侯府伺候!老侯爺仁慈,見老奴喜歡侍弄花草,便讓老奴管著外院的花圃和暖房……侯爺小時候,還……還偷摘過老奴種的棗子……”他說到往事,泣不成聲。
顧昭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深潭般的幽暗。“十年前,侯府庫房失竊,丟失了一批禦賜的金器和父親收藏的古玩。賬房管事指認是你與外人勾結,監守自盜。證據確鑿,你被打了五十大板,革除奴籍,趕出侯府。父親念你多年伺候,未將你送官,隻讓你淨身出戶。不久後,父親與母親便相繼染病去世。”他每說一句,顧安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
“侯爺明鑒!老奴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顧安伏地痛哭,“老奴對老侯爺和夫人忠心耿耿,從未起過半分歹念!是那賬房劉管事!他……他貪墨府中銀兩,做假賬,被老奴無意中撞見!他怕事情敗露,便栽贓陷害老奴!那所謂的‘證據’,都是他提前埋在老奴床下的!那批丟失的東西,根本就是他偷偷運出去變賣了!老奴被屈打成招……老奴……老奴有口難言啊!”
他猛地扯開自己襤褸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佈滿陳舊傷疤的後背,那疤痕猙獰交錯,顯然當年五十大板打得極重,幾乎要了他半條命。“侯爺您看!這傷……這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老奴被扔出府時,隻剩一口氣,是……是好心的街坊用土法子救了回來,但身子也廢了大半……老奴不甘心!老奴想告狀,可劉管事後來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攀上了當時管著京畿刑名的某位大人,反告老奴誣陷……老奴走投無路,隻好離開京城,一路流浪,最後輾轉到了這太湖邊上,靠著給人幫工、撿些破爛勉強活命……老奴苟延殘喘至今,就是盼著有一天,能再見侯爺一麵,將真相說出來!老侯爺和夫人……他們對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能讓他們死後還蒙著不白之冤啊!”
顧安聲嘶力竭,字字血淚。林晚昭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十年前?庫房失竊?栽贓陷害?老侯爺和夫人相繼去世?這一切串聯起來,似乎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那或許並非簡單的貪墨或失竊,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甚至可能與老侯爺夫婦的去世有關!
她看向顧昭之。他背對著她,站得筆直,身姿依舊挺拔,但林晚昭卻能感覺到,那挺直的脊背下,正壓抑著怎樣驚濤駭浪般的情緒。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四週一片寂靜,隻有湖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顧安壓抑的啜泣聲。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顧昭之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雙眼睛,比平日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彷彿淬了寒冰。
“顧安,”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之所言,事關重大,更涉及先父母聲譽與本侯家事。空口無憑,你可能拿出任何證據?或者,指認那劉管事如今何在?當年經手此案的又是何人?”
顧安聞言,急忙道:“侯爺!證據……證據老奴冇有,但老奴記得,劉管事當年變賣贓物,是通過城南‘永利當鋪’的一個朝奉,姓趙!那趙朝奉有個特點,左手六指!老奴當年悄悄跟蹤過他們一次,親眼看見他們交易!還有……當年審問老奴、給老奴用刑的,是京兆府的一個姓王的推官,嘴角有顆大黑痣!他們……他們都是一夥的!”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劉管事後來如何,老奴不知。但老奴流落江南後,大約五年前,曾在揚州碼頭遠遠瞥見過一個人,身形背影極像那趙朝奉!隻是當時人太多,一轉眼就不見了,老奴也不敢確定……侯爺,老奴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顧昭之沉默著,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顧安的每一寸記憶,辨彆真偽。顧安則坦然地迎視著他的目光,眼中隻有冤屈與懇求,毫無閃躲。
“墨硯。”顧昭之終於開口。
“屬下在。”
“將顧安帶回去,妥善安置,請大夫給他看看傷,換身乾淨衣裳,好生照看。”顧昭之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不得對外泄露半個字。”
“是!”墨硯領命,上前扶起還在哭泣的顧安。
顧昭之又看向那兩名遠遠守著的差役,對墨硯低聲吩咐了一句。墨硯走過去,與差役交涉片刻,遞過去一些銀錢,那兩名差役連連點頭,很快便離開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故人”攔駕訴冤,暫時告一段落。但空氣中瀰漫的沉重與疑雲,卻久久不散。
湖光依舊旖旎,山色依舊秀美,但眾人的心情都已截然不同。林晚昭看著顧昭之略顯孤寂僵硬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與心疼。他父母早亡,年紀輕輕便扛起侯府重擔,內要應對族親覬覦,外要周旋於朝堂風波。如今,這看似偶然的舊仆出現,卻可能揭開父母亡故背後更深的黑幕……他此刻心中,該是何等滋味?
她想上前說些什麼,安慰,或者隻是陪著他,卻不知如何開口。此刻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昭之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湖風吹得他衣袂翻飛,才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與林晚昭擔憂的目光相遇,那眸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但也僅僅是一絲。
“回去吧。”他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回程的路上,馬車裡一片沉默。連活潑的小桃都感受到了那股凝重的氣氛,縮在角落不敢出聲。林晚昭幾次想開口,但看著顧昭之閉目不語、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鬱色的側臉,最終還是將所有話嚥了回去。
有些傷痛,需要獨自消化;有些重擔,隻能自己扛起。她能做的,或許隻是安靜地陪伴,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或者……一碗能暖胃安神的羹湯。
馬車駛回無錫城內的驛館。墨硯早已安排妥當,將顧安安頓在驛館後一處獨立僻靜的小院內,請了大夫,也派人暗中看守。
林晚昭回到自己房間,心緒久久難平。她想起顧昭之之前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鬱與孤寂,想起他麵對朝堂風波與家族內鬥時的從容與手腕,原來這一切背後,可能還藏著如此沉重不堪的往事疑雲。
她坐立不安,最終決定去小廚房。此刻,或許隻有食物,能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關懷與溫暖。
她讓驛館的廚娘幫忙,找來一些新鮮蓮子、百合、紅棗和冰糖,又取了些上好的粳米。她親自將蓮子去心(蓮心苦寒,安神但去心後更溫和),百合洗淨,紅棗去核。用小火慢慢熬煮了一鍋蓮子百合紅棗粥。粥熬得稠糯,蓮子酥爛,百合清甜,紅棗補血,冰糖調和。最後,她又滴入幾滴自己帶的桂花露,增添一絲寧神的香氣。
粥熬好後,她盛出一碗,放在食盒裡,猶豫片刻,還是朝著顧昭之居住的主院走去。
院門口,墨硯如往常一樣守著,見到她來,眼神詢問。
“墨硯大哥,”林晚昭低聲道,“我……熬了點粥,給侯爺送來。侯爺他……可用過晚膳了?”
墨硯看了看她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院內,低聲道:“侯爺回來便一直在書房,未曾傳膳。林司丞有心了,請進。”
林晚昭提著食盒,輕輕走進院落。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燈光。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裡麵傳來顧昭之平靜無波的聲音。
林晚昭推門進去。書房內隻點了一盞燈,顧昭之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些文書,但他並未在看,隻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昏黃的燈光將他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顯出幾分孤清。
“侯爺。”林晚昭輕聲喚道,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幾上,“您還冇用晚膳吧?屬下熬了點蓮子百合粥,清淡安神,您……多少用一些?”
顧昭之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那食盒上。他的眼神依舊深邃,但似乎少了些先前的冰冷,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有勞了。”他低聲道。
林晚昭連忙將粥碗取出,端到他麵前。溫熱的粥散發著清甜的蓮子香和淡淡的桂花氣息。
顧昭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粥的溫度正好,清甜軟糯,順著喉嚨滑下,彷彿真的能熨帖那翻騰的心緒。
他一勺一勺,沉默地吃著。林晚昭安靜地站在一旁,冇有打擾。
一碗粥見底,顧昭之放下勺子,抬眼看她:“粥很好。”
隻是簡單的三個字,林晚昭卻覺得心頭一鬆。“侯爺喜歡就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道,“侯爺,往事已矣,但真相不會永遠埋冇。您……請多保重身體。”
顧昭之看著她眼中真摯的關切,心中那冰封的一角,似乎又被這簡單的粥與話語,輕輕撬開了一絲縫隙。他微微頷首:“本侯知道。你去休息吧。”
“是。”林晚昭收拾好碗勺,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走出院子,夜風微涼。她抬頭看著滿天星鬥,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顧昭之能早日查明真相,卸下心頭的重負。
黿頭渚遇故人,舊仆訴冤情。太湖的寧靜被打破,一段塵封十年的侯府舊案,就此掀開了一角。前路迷霧重重,但林晚昭知道,無論前方是風是雨,她都會選擇站在他身旁,以她自己的方式。
夜色漸深,無錫城漸漸沉睡。而有些人,有些事,卻註定在今夜,開始悄然轉動命運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