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安遠侯府的馬車與隨從悄然離開了蘇州“枕水軒”,沿著官道,向著東北方向的無錫駛去。蘇州的粉牆黛瓦、小橋流水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視野逐漸開闊的平原與隱約可見的、水天一色的浩渺景象——太湖,越來越近了。
林晚昭靠在車廂壁上,手裡還下意識地摩挲著袖袋裡那個雙鯉荷包,心情如同車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既有對蘇州的不捨,又充滿了對太湖的嚮往。顧昭之閉目養神,腰間那枚同款的荷包隨著馬車的輕微顛簸輕輕晃動,月白色的錦緞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行程不算太趕,晌午時分,車隊便已抵達無錫地界。並未直接進城,而是在顧昭之的示意下,拐向了一條通往太湖湖濱的岔路。不多時,一片煙波浩渺、水天相接的壯闊景象便毫無遮擋地呈現在眼前。
“哇!”林晚昭忍不住探出車窗,發出驚歎。與蘇州水巷的婉約精緻截然不同,太湖的氣勢是宏大的、開闊的。湖水無邊無際,遠望與天色融為一色,近處波光粼粼,在初夏的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湖麵上帆影點點,有漁船,有貨船,也有裝飾華麗的遊船。湖風帶著濕潤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氣撲麵而來,吹散了車馬勞頓的疲憊,令人精神一振。
他們在湖邊一處喚作“蘆花渡”的簡易碼頭下了車。此處並非主要客運碼頭,反而更顯清靜,岸邊蘆葦叢生,隨風搖曳,幾艘大小不一的漁船和一兩艘看起來乾淨樸素的篷船停泊著。墨硯早已安排妥當,租下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篷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篷寬敞,正好適合他們幾人遊湖。
船老大是個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漢子,姓周,自稱在太湖上跑了大半輩子,對湖裡哪兒景好、哪兒魚鮮門兒清。見來的客人氣度不凡,更是打足了精神。
眾人登船,小船緩緩離岸,向著湖心蕩去。離開了岸邊,湖水愈發清澈,能看見水下搖曳的水草。視野極處,依稀可見湖中島嶼的輪廓,如青螺點綴於玉盤之上。
“侯爺,林大人,咱們可以先在湖上轉轉,看看風景。若是想嚐鮮,小的這就下網,撈些湖鮮上來,就在船上烹了,那才叫一個鮮!”周老大一邊穩著舵,一邊熱情地介紹。
顧昭之看向林晚昭:“如何?”
林晚昭早就心癢難耐,連忙點頭:“好呀!就在船上吃!周老大,這太湖裡現在什麼最鮮?”
周老大笑道:“這個時節,銀魚正肥!還有白蝦,活蹦亂跳的!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撈到白魚!咱們太湖的‘三白’,那可是頂頂有名的!”
銀魚炒蛋!林晚昭腦子裡立刻冒出了這道經典菜。新鮮銀魚無骨無刺,通體透明,肉質細嫩,與土雞蛋同炒,那鮮味能提升好幾個檔次!光是想想,她就要流口水了。
“那就撈銀魚和白蝦吧!”她迫不及待地說。
周老大應了一聲,招呼船尾的夥計開始下網。那是一種很細密的兜網,專為捕撈銀魚這類小型魚蝦設計。小船在周老大的操控下,緩緩劃向一片他熟知的水域。
林晚昭冇在艙裡坐著,跑到船頭,扶著欄杆,好奇地看著夥計操作。網撒下去,過了一會兒拉起,網底便是一片銀光閃閃!無數細長透明、如同玉簪的小銀魚在網中跳動,陽光一照,晶瑩剔透,彷彿一捧會動的碎銀。同時撈上來的還有不少活蹦亂跳、近乎透明的小白蝦,弓著身子彈跳著,活力十足。
“這麼多!”林晚昭驚喜道。這可比在現代市場上看到的那些冰鮮銀魚不知鮮活了多少倍!
夥計將銀魚和白蝦分彆倒入兩個盛著湖水的木盆裡養著。銀魚細嫩,離水易壞,需得儘快處理。林晚昭見狀,立刻挽起袖子,對周老大道:“周老大,船上可有簡單的爐灶?我來做吧!”
周老大的船上果然備有一個可以移動的小泥爐和一口小鐵鍋,原是船工自己煮飯熱茶所用,雖簡陋,但足夠用了。林晚昭讓小桃幫著打下手,自己則開始處理食材。
銀魚極嫩,幾乎無需怎麼處理,隻需用清水輕輕漂洗一下,瀝乾水分即可。白蝦則稍微麻煩些,需剪去須腳,但為了保持最大鮮味,林晚昭決定白灼。她讓夥計又撈了些新鮮的湖水備用。
爐火升起來,小鐵鍋架好。林晚昭先做最簡單的鹽水白蝦。鍋裡倒入適量湖水,放入薑片、蔥結和一點點鹽,燒開。水沸後,將鮮活的白蝦倒入,蝦身迅速變紅彎曲。不過數十秒,見蝦殼完全變紅,立刻用笊籬撈出,盛入盤中。這樣快速白灼出來的蝦,肉質最為緊實彈牙,鮮甜無比,隻需蘸一點點薑醋汁,便是極致美味。
接著,便是重頭戲銀魚炒蛋。她向周老大要了幾個船上儲備的、農家收來的土雞蛋。將雞蛋在碗中打散,加入少許鹽和一點點料酒去腥。然後將洗淨瀝乾的銀魚倒入蛋液中,輕輕拌勻,讓每一根銀魚都裹上蛋液。
鐵鍋燒熱,下入比平時炒菜稍多一點的豬油(船上有備)。豬油融化燒熱,冒出淡淡的青煙時,將混合著銀魚的蛋液一股腦倒入鍋中。“滋啦”一聲響,蛋液迅速膨脹凝固,銀魚受熱後變得潔白。林晚昭快速用鍋鏟翻炒,讓蛋液均勻受熱,包裹住銀魚。火候是關鍵,不能太久,否則雞蛋會老,銀魚也會失去嫩滑口感。見蛋液基本凝固,還帶著些許濕潤時,立刻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快速翻炒兩下,便起鍋裝盤。
霎時間,濃鬱的香氣瀰漫了整個船頭!豬油與雞蛋混合的焦香、銀魚特有的清鮮、蔥花的辛香,在湖風的吹拂下,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金黃色的炒蛋蓬鬆柔軟,其間點綴著無數潔白如玉的銀魚和點點翠綠蔥花,色澤誘人至極。旁邊是一盤紅豔豔、彎曲如鉤的白灼蝦,簡單的烹製,卻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太湖賜予的原始鮮美。
林晚昭又用剩餘的食材,快速煮了一鍋銀魚豆腐湯。用的是嫩豆腐和幾片青菜葉,湯色清透,銀魚與豆腐的嫩滑相得益彰,鮮味十足。
周老大和夥計也看得直咽口水。林晚昭大方地分出一半銀魚炒蛋和白蝦給他們,喜得兩人連聲道謝,蹲在船尾大快朵頤去了。
顧昭之、林晚昭、小桃和墨硯則在船篷下的小桌旁坐下。桌子不大,擺著這三樣菜,卻顯得格外豐盛誘人。主食是船上帶的炊餅,正好用來蘸著銀魚炒蛋的湯汁吃。
“侯爺,您快嚐嚐!”林晚昭夾了一筷子銀魚炒蛋放到顧昭之麵前的碟子裡,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著他的評價。
顧昭之依言夾起送入口中。雞蛋炒得極嫩,蓬鬆濕潤,帶著豬油特有的醇香。銀魚幾乎是入口即化,細膩無渣,隻有一股極鮮的滋味在舌尖綻放,與蛋香完美融合,冇有絲毫腥氣。蔥花的味道恰到好處地提香解膩。簡單,卻將“鮮”字詮釋到了極致。
他又嚐了一隻白灼蝦。蝦殼一剝即落,蝦肉緊實飽滿,蘸一點薑醋汁送入口中,彈牙的口感之後是純粹的、帶著絲絲甜味的鮮,彷彿能嚐到太湖水的清冽。
“甚好。”顧昭之給出了他慣常的、卻分量十足的讚許,“銀魚之鮮,得此烹法,方不辜負。”
林晚昭心裡樂開了花,自己也趕緊吃起來。新鮮的銀魚炒蛋,果然不是任何冰鮮貨色可比,那種鮮嫩,幾乎要在舌頭上跳舞。白灼蝦也是一隻接一隻,停不下來。就著鮮美的銀魚豆腐湯,啃著紮實的炊餅,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湖光水色,這頓船上野餐,簡直是她穿越以來最愜意、最滿足的一餐之一。
“周老大,這太湖風光,哪裡最美?”林晚昭一邊吃,一邊問。
周老大抹了抹嘴,指著遠處幾個島嶼輪廓:“林大人,咱們太湖有名的是‘洞庭東山’和‘洞庭西山’,島上花果飄香,景緻也好。還有那‘黿頭渚’,伸入湖中,像個大烏龜的頭,是觀湖的好去處,春天櫻花開了才叫好看!不過現在去,也能看到不一樣的景色。”
黿頭渚?林晚昭記下了這個名字。
飯畢,船工收拾了碗筷。小船繼續在湖麵上緩緩漂遊。吃飽喝足,湖風拂麵,帶著水汽的涼意,令人昏昏欲睡。林晚昭靠在船窗邊,看著外麵波光萬頃,遠山如黛,偶爾有水鳥掠過水麪,留下一圈圈漣漪,隻覺得心胸都跟著這湖麵一起開闊起來,所有瑣事煩惱彷彿都被這浩渺煙波洗滌乾淨。
顧昭之也難得地完全放鬆下來,冇有看文書,隻是靜靜地望著湖麵,不知在想些什麼。陽光透過船篷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柔和了他平日略顯冷硬的輪廓。
小桃早就靠著船艙壁打起了小盹。墨硯依舊警惕地守在船頭,但神情也舒緩了許多。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慢了下來,隻有船槳劃水的嘩啦聲和偶爾的鳥鳴,點綴著這片寧靜。
“要是能一直這樣漂著就好了。”林晚昭忍不住輕聲感歎。
顧昭之聞言,轉過頭看她。她的側臉沐浴在湖光裡,眼神迷離,帶著純粹的享受與嚮往。這樣的她,少了在侯府時的謹慎機敏,少了在官宴上的周全得體,更像一個真正無憂無慮、沉浸於自然與美味的少女。
“天地廣闊,何處不可漂遊?”他緩緩道,聲音在湖風中顯得格外清晰,“然有停泊處,方知漂泊之趣。”
林晚昭怔了怔,細細品味他這句話。是啊,正是因為有了侯府那個“停泊處”,有了身份與責任的牽絆,這偶爾的“漂泊”與自在,才顯得如此珍貴和令人愉悅。若真是一直漂泊無依,怕又是另一番苦楚了。
她看向顧昭之,忽然覺得,或許他比自己更懂得“自由”與“責任”之間的平衡。他肩負重任,卻能在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閒,享受這湖光山色與簡單美食;而自己,也因為他的庇護與縱容,才能如此暢快地追尋喜歡的事物。
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敬佩,或許……還有些彆的什麼。
小船在湖上遊弋了近兩個時辰,直到日頭開始西斜,湖麵泛起金紅色的粼粼波光,才調轉船頭,向著蘆花渡碼頭返航。
回程路上,林晚昭還沉浸在太湖的壯美與銀魚的鮮味中。她向周老大又買了一些新鮮銀魚和白蝦,用湖水養在木桶裡,準備帶回驛館,晚上或許還能再做一頓。
上岸時,已是傍晚時分。太湖的落日景象同樣震撼,巨大的紅日緩緩沉入水天相接之處,將半個湖麵和天空都染成了絢爛的金紅與橘紫色,美得令人窒息。
林晚昭站在碼頭邊,久久凝望,直到那最後一抹餘暉隱冇,才依依不捨地轉身。
太湖泛舟遊,銀魚炒蛋香。這一日,冇有公務纏身,冇有陰謀暗湧,隻有最純粹的自然饋贈與美食享受,以及同行之人之間,那份愈發默契與安寧的相處。
然而,當他們的馬車駛向無錫城內的驛館時,誰也不知道,明日在那著名的“黿頭渚”,一場意外的“故人”相逢,將會打破這份寧靜,揭開一段塵封的往事,讓他們的江南之行,再次泛起不一樣的波瀾。
夜宿無錫,太湖的水聲與鮮味似乎還在夢中迴盪。而新的篇章,已在黎明前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