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州盤桓數日,顧昭之需要處理的漕運相關公務暫時告一段落。陳知府等人雖極力挽留,但南巡行程既定,下一站的目的地——無錫,已在輿圖上靜靜等候。
離開蘇州的前一日,天氣晴好,初夏的陽光已有了幾分熱度,但晨風依舊帶著水鄉特有的溫潤。顧昭之難得清閒半日,問林晚昭可還有想去之處。林晚昭想起前日逛山塘街時,曾聽人提起蘇州的刺繡冠絕天下,尤其是“雙麵繡”的神技,一直心嚮往之。她本就對精巧的手工藝充滿興趣,更何況是這等凝聚了無數匠心的藝術。
“聽聞蘇州的刺繡極好,尤其是雙麵繡,一麵一景,神奇得很。”林晚昭眼睛亮亮地看著顧昭之,“侯爺,我們能否去有名的繡坊看看?”
顧昭之看著她期待的模樣,微微頷首:“可。蘇州‘錦雲坊’乃織造府下屬,供奉禦用繡品,技藝確為翹楚。今日便去那裡看看。”
於是,一行人便乘車前往位於城東的錦雲坊。這錦雲坊雖掛著“坊”名,實則是一片不小的建築群,白牆黛瓦,門庭並不十分張揚,但門口懸掛的“禦用”牌匾,無聲彰顯著其不凡的地位。早有得了訊息的坊中管事在門前恭候,見顧昭之與林晚昭到來,連忙恭敬地引入。
坊內環境清幽,與外麵的市井喧囂恍若兩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絲線香氣和熏香味道。管事引著他們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寬敞明亮的展廳。這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繡品:大幅的屏風、精緻的掛軸、華美的衣裙配飾,更有許多小巧的扇麵、荷包、帕子等物。
林晚昭一進去,便被深深吸引了。那些繡品上的圖案,無論是花鳥魚蟲、山水人物,還是福祿壽喜等吉祥紋樣,無不栩栩如生,色彩暈染自然,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尤其是幾幅雙麵繡的座屏和團扇,正麵是孔雀開屏,反麵竟是牡丹爭豔;一麵是稚子撲蝶,另一麵則是老翁垂釣……圖案不同,卻同樣精緻傳神,絲毫不見背麵線頭,真正做到了“雙麵異色異樣”,令人歎爲觀止。
“太神奇了……”林晚昭湊近一幅雙麵繡的貓蝶圖(耄耋諧音,寓意長壽),看著正麵憨態可掬的小貓撲弄蝴蝶,反麵則是蝴蝶翩飛於花叢之中,兩麵色彩、構圖皆不同,卻和諧統一,巧奪天工。“這究竟是怎麼繡出來的?線不會打結嗎?顏色如何過渡得這般自然?”
陪同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眼神卻依然清亮有神的老繡娘,姓宋,是錦雲坊裡數一數二的老師傅,專門負責教授頂尖技法和製作最精巧的貢品。見林晚昭問得在行,眼中也露出讚許之色,耐心解釋道:“回大人,這雙麵繡最難的便在藏針和換線。繡時需用極細的針,特殊的劈線手法,將絲線分得比頭髮絲還細,在兩麵圖案交替處精準走針,將線頭藏於圖案紋理之中。至於色彩過渡,”她指著繡品上一片花瓣的漸變色,“需用‘套針’、‘搶針’等多種針法結合,將不同色階的絲線細細鋪疊,如同畫家調色一般,方能顯出自然暈染之效。一幅上好的雙麵繡,往往要耗費繡娘數月甚至數載心血。”
林晚昭聽得連連點頭,隻覺得這其中的耐心、巧思與專注,絲毫不亞於她鑽研一道菜的火候與調味。她由衷讚道:“宋師傅和諸位繡娘真是了不起!這不僅是手藝,更是藝術。”
宋師傅見這位隨著欽差來的年輕女官態度謙和,眼神清澈,是真的欣賞而非附庸風雅,心中好感更增。她微笑道:“大人過譽了。不過是熟能生巧,靜心而為罷了。”她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安靜立於一旁的顧昭之,又看看正專注欣賞繡品的林晚昭,兩人雖未多言,但那種並肩而立、氣韻相合的氛圍,卻讓閱人無數的老繡娘心中微微一動。
參觀完展廳,宋師傅又引他們去後麵的工坊看了看。數十位繡娘正安靜地坐在繃架前,飛針走線,神情專注。室內光線明亮,隻聞極輕微的絲線摩擦聲。林晚昭看著那些年輕的、年長的繡娘們低眉斂目,指尖舞動,便勾勒出萬千世界,心中既敬佩又感慨。
臨彆時,宋師傅忽然道:“侯爺,林大人,稍候片刻。”她轉身進了一間小室,不多時,拿著兩個小巧精緻的荷包出來。荷包是素雅的月白色錦緞製成,不過孩童掌心大小,上麵用極細的絲線繡著圖案。
“這是老朽前些日子得閒時繡的小玩意兒,手藝粗陋,不成敬意。”宋師傅將荷包分彆遞給顧昭之和林晚昭,“這對‘雙鯉戲蓮’,寓意成雙成對,連年有餘。贈與二位貴人,願二位前程似錦,諸事順遂。”
林晚昭接過荷包,仔細看去。隻見那月白底子上,用淺金、粉紅、翠綠等絲線繡出兩條錦鯉,一紅一金,首尾相銜,嬉戲於碧波蓮葉之間。魚兒靈動,蓮葉田田,水波盪漾,雖是小物件,卻將“魚戲蓮葉間”的意境繡得活靈活現。更妙的是,這荷包竟是雙麵繡!反過來,背麵是同樣的兩條錦鯉,但遊動的方向、蓮葉的翻卷略有不同,彷彿是從另一角度觀看,同樣精美絕倫。
“這……太貴重了!”林晚昭連忙推辭,“宋師傅,這是您的心血之作,我們怎能收?”
宋師傅卻笑道:“不過是老朽隨手繡的消遣之物,能得遇真正欣賞它的人,便是它的造化。林大人莫要推辭。”
顧昭之也接過了屬於他的那個荷包,仔細看了看,眼中露出欣賞之色:“宋師傅巧奪天工,此物精巧絕倫。本侯卻之不恭了。”他頓了頓,又道,“錦雲坊技藝傳承,功在千秋。本侯回京後,會向織造府提及。”
這便是承諾會為錦雲坊美言了。宋師傅和旁邊的管事聞言,皆是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林晚昭見顧昭之都收了,自己再推辭反而矯情,便也鄭重謝過,將荷包小心握在手中。指尖撫過光滑微涼的錦緞和細膩的繡紋,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雙鯉戲蓮”,“成雙成對”……宋師傅贈送此物,是否看出了什麼,還是僅僅隻是美好的祝福?
她忍不住偷眼去看顧昭之,卻見他神色如常,正將那個荷包……直接係在了自己腰間玉佩的旁邊!那月白色的荷包,與他墨青色的常服、溫潤的玉佩掛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諧,甚至為他清冷的氣質添了一絲彆樣的溫潤意味。
他……他就這麼戴上了?林晚昭的臉頰微微發熱,下意識地將自己手中的荷包攥緊了些,一時間不知該收進袖袋,還是也學著掛起來。
顧昭之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窘迫,對宋師傅等人略一頷首,便轉身朝外走去。林晚昭趕緊跟上,手裡捏著那個小小的、彷彿帶著溫度的荷包,心緒有些紛亂。
回“枕水軒”的馬車上,氣氛有些微妙地安靜。林晚昭看著自己手中的雙鯉荷包,又忍不住瞥向顧昭之腰間那個。陽光透過車簾縫隙,落在那月白色的錦緞和精緻的繡紋上,兩條錦鯉彷彿真的在粼粼波光中遊動。
“這荷包……繡得真好。”她冇話找話,試圖打破沉默。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目光也落在自己腰間的荷包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繡麵,“宋師傅有心了。”
“是啊……”林晚昭低聲道,心裡卻想著“成雙成對”的寓意,臉上熱度又升了幾分。她趕緊轉移話題,“侯爺,我們明日便去無錫了嗎?”
“嗯,一早啟程。”顧昭之道,“無錫太湖風光與蘇州不同,另有一番開闊氣象。那裡湖鮮亦是美味。”
提到美食,林晚昭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些,開始期待太湖的銀魚、白蝦、白魚這“太湖三白”來。但手裡那個小小的荷包,卻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的漣漪久久不息。
回到聽鬆院,林晚昭將荷包仔細收進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妝匣裡,與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放在一處。看著並排躺著的兩樣東西,她怔怔出神了一會兒,才輕輕合上蓋子。
晚膳時,顧昭之腰間的荷包依舊醒目。連小桃都注意到了,趁著佈菜時小聲對林晚昭嘀咕:“小姐,侯爺今天戴的那個新荷包真好看,跟您那個好像是一對吧?那位繡娘師傅手真巧!”
林晚昭險些被一口湯嗆到,瞪了小桃一眼,小桃吐吐舌頭,趕緊溜了。
顧昭之彷彿冇聽到她們的竊竊私語,神情自若地用著膳。隻是偶爾,他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林晚昭空蕩蕩的腰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類似期待的神色。
夜裡,林晚昭躺在床上,眼前卻總浮現那對嬉戲的錦鯉和顧昭之坦然將荷包繫於腰間的畫麵。宋師傅是有心還是無意?顧昭之又是出於何種心思佩戴?單純的欣賞工藝品,還是……默認了某種寓意?
她想得心煩意亂,索性翻身坐起,重新拿出那個荷包,在燈下細細端詳。絲線在光線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一針一線,都蘊含著繡孃的祝福與巧思。或許,自己不必想得那麼複雜。這隻是一個美好的祝福,一份珍貴的禮物。至於顧昭之……他向來不羈於俗禮,或許真的隻是覺得這荷包精緻,順手就戴了?
可內心深處,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他真的隻是“順手”嗎?那個總是謀定後動、心思深沉的安遠侯?
最終,她還是將荷包重新收好。無論如何,這是宋師傅的一份心意,也是這段江南之行一個美好的紀念。至於其中是否隱藏著更深的、連贈予者都未必全然明瞭的情愫線索,或許,隻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月光如水,灑進廂房。林晚昭重新躺下,握著那枚溫潤的平安扣,漸漸沉入夢鄉。夢中,彷彿有兩條錦鯉,在開滿蓮花的池中,自在悠遊,成雙成對。
而在另一間房中,顧昭之尚未就寢。他站在窗前,手中摩挲著腰間那枚嶄新的荷包,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和唇角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柔和弧度。
繡娘贈雙鯉,情愫線中藏。有些心意,無需言明,已在不經意間,繫於身側,藏於針線,隨著旅程,悄然滋長。
明日,又將啟程,前往新的地方,遇見新的風景,品嚐新的美食。而這沿途收穫的點點滴滴,無論是技藝的震撼,還是細微的感動,都在一點點編織著屬於他們的江南記憶。
夜風溫柔,蘇州城在月光下沉睡。而關於雙鯉的寓意與未來,如同荷包上那精緻的繡線,正等待著被時光,慢慢勾勒出清晰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