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曆了平望鎮評彈暗藏玄機的插曲後,“清波號”繼續南下,水程漸漸平緩,兩岸風光也愈發秀麗。過了太湖水域,河道交織如網,小橋流水人家的景象開始頻繁出現,空氣裡彷彿都帶著一股溫潤清甜的水汽——江南的核心地帶,近了。
這一日,船工們早早便說,今日晌午前後,便能抵達蘇州府城。
蘇州!林晚昭聽到這個名字,心便不自覺地雀躍起來。前世今生的記憶裡,這都是一個充滿詩意與傳奇的地方。絲綢之府,園林之城,人文薈萃,美食天堂……無數美好的詞彙堆疊在一起,構成了她對蘇州最初始也最熱烈的嚮往。
果然,將近午時,河道漸寬,往來船隻越發密集,樣式也越發精巧。遠處,一道蜿蜒的城牆輪廓出現在水天相接處,粉牆黛瓦,錯落有致,與北方城池的雄渾厚重截然不同,顯得清雅秀逸。城牆下,水門洞開,大小船隻穿梭不息。更有許多畫舫遊船,裝飾華美,絲竹之聲隱約可聞,為這水城增添了幾分旖旎風情。
“清波號”冇有直接駛入最繁忙的閶門水門,而是在船老大的引導下,繞行了一段,從一處相對僻靜但水流平穩的碼頭靠了岸。這裡屬於蘇州城外的商業區,雖不及城內核心地帶繁華,卻也店鋪林立,交通便利,更便於他們低調行事。
碼頭早有蘇州府衙派來接應的小吏等候。顧昭之雖要求輕車簡從,但代天巡狩的身份,地方官府不可能全然不知。前來接應的是一名姓王的戶房書辦,態度恭謹卻不卑亢,安排得也十分妥當——並未大張旗鼓迎接,而是在碼頭附近一處清靜雅緻的官驛“枕水軒”預備好了獨門院落,既保證了欽差的安全與私密,又不至於過於招搖。
眾人下車登岸,換乘早已備好的青帷小車,穿過幾條青石板鋪就的街巷,不多時便到了“枕水軒”。這官驛臨河而建,白牆環繞,綠柳垂蔭,門楣並不顯眼,但進去之後卻彆有洞天。庭院深深,曲徑通幽,假山盆景點綴其間,頗有幾分蘇州園林的意趣。安排給顧昭之的“聽鬆院”更是位於驛館最深處,獨立安靜,院中果然有幾株姿態古拙的老鬆,清風過處,鬆濤隱隱。
林晚昭和小桃被安排在相鄰的廂房。房間不大,但佈置得極為清雅,臨窗便是一彎活水引入的小池塘,幾尾錦鯉悠然遊弋,窗邊還設了一張小小的琴桌。推開後窗,則能看到驛館後的一片小巧園林,亭台軒榭,花木扶疏,雖不及名園大氣,卻也將江南園林的精緻秀美展現得淋漓儘致。
“小姐,這地方真好!像畫裡一樣!”小桃放下行李,便趴在窗邊看魚,歡喜得不行。
林晚昭也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草木清香和水汽,讓人心神為之一爽。連日的舟車勞頓,似乎在此刻被這滿眼的綠意和寧靜洗滌乾淨。
安頓下來,簡單用了些驛館準備的午飯(標準的四菜一湯,味道清淡可口),顧昭之便吩咐下午各自休息,明日再開始公務。
林晚昭哪裡閒得住?好不容易到了蘇州,不出去看看,豈不是入寶山而空回?她換上一身更便於行走的淺碧色羅裙,頭髮簡單綰了個纂兒,插了支玉簪,便帶著同樣興奮的小桃,跟顧昭之報備了一聲,得到許可後,主仆二人如同出籠的小鳥,歡快地融入了蘇州的街市。
他們冇有去最熱鬨的觀前街,而是隨意挑了一條臨河的小巷鑽了進去。這纔是她想象中的江南:窄窄的巷道,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高高的白牆,牆上攀著鬱鬱蔥蔥的爬山虎,偶有精緻的雕花木門半掩,露出院內一角綠意或幾竿修竹。河水在巷旁靜靜流淌,河上架著小小的石拱橋,有婦人蹲在河埠頭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桂花香(雖然未到花期,但某些品種或儲存的乾花香氣)、糕點甜香,還有不知從哪家廚房飄出的糖醋排骨的濃鬱酸甜氣。各種聲音交織:搖櫓船吱呀呀的聲響、小販悠長的叫賣(“阿要買白蘭花……”)、評彈藝人隱約的琵琶聲、茶館裡嗡嗡的談笑……嘈雜,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林晚昭看得目不暇接,隻覺得眼睛不夠用。她買了兩把繪著花鳥的油紙傘(雖然今日無雨,但看著實在精美),又在小攤上嚐了桂花糖粥——糯糯的粥裡拌著香甜的桂花糖漿,溫熱甜美;還有酒釀餅,麪皮鬆軟,帶著淡淡的酒釀香氣,裡麵的豆沙餡細膩香甜。
走到一處開闊些的河岸邊,見有老船工搖著烏篷船招攬生意:“坐船遊河哉?看看小橋流水,白牆黑瓦,便宜咯!”
林晚昭心動了。陸上看蘇州是一種感覺,水上看必然又不同。她和小桃上了船,小小的烏篷船輕輕搖晃,駛入縱橫交錯的水巷。船工搖著櫓,用帶著濃重吳語口音的官話,慢悠悠地介紹著沿途經過的橋梁、古宅、典故。船行水上,視角降低,兩岸的粉牆黛瓦、雕花窗欞、探出牆頭的綠樹繁花彷彿觸手可及。不時與彆的烏篷船或運送蔬菜、雜貨的小船擦肩而過,船上人相視一笑,或點頭致意,充滿了水鄉特有的親和與閒適。
“小姐,您看那橋洞!像個月亮門!”小桃指著前方一座小巧的單孔石拱橋,橋洞與水中倒影恰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圓。
“這叫‘橋洞倒影成圓’,是水鄉一景呢。”船工笑嗬嗬地說。
林晚昭看著那圓圓滿滿的橋洞與倒影,心中一片寧靜喜悅。這纔是生活啊,緩慢,優美,充滿細節的詩意。
遊船約莫半個時辰,上岸後,林晚昭付了船資,又打聽到附近有一處雖非最有名、但頗具特色的私家園林“藝圃”對外開放(需付少許茶資),便決定前往一觀。
藝圃麵積不大,但佈局極為精巧。入門先是一段曲折的迴廊,廊外翠竹掩映,透過漏窗可見園內景緻一角,引人入勝。穿過迴廊,豁然開朗,一池碧水居中,池畔堆疊著玲瓏的太湖石假山,山上建有小亭。池水蜿蜒,延伸至園深處,上架曲橋。亭台樓閣依水而建,高低錯落,花木配置更是講究,四季有景,移步換景。
林晚昭雖不懂造園藝術的精深理論,但置身其中,隻覺處處是畫,步步是景。那池水、假山、亭台、花木,彷彿不是人為建造,而是自然生長於此,和諧得不可思議。空間利用到了極致,小中見大,有限中見無限。坐在水邊的“延光閣”內,要一壺清茶,看著池中遊魚,假山倒影,微風拂過水麪泛起漣漪,隻覺得時間都慢了下來,心也變得格外寧靜。
“真是太美了……”她忍不住低聲讚歎,“這哪裡是園子,分明是把山水畫卷搬進了現實裡。”
小桃也看呆了,連手裡的糕點都忘了吃。
在藝圃流連了近一個時辰,眼看日頭西斜,林晚昭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回“枕水軒”的路上,她特意繞道去了有名的“黃天源”糕團店,買了些豬油年糕、鬆子棗泥麻餅、薄荷糕等特色糕點,準備帶回去給顧昭之和墨硯他們也嚐嚐。
回到聽鬆院時,已是傍晚。顧昭之似乎剛從外麵回來不久,正在院中鬆樹下與墨硯低聲說著什麼。見她回來,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便知她一下午玩得儘興。
“回來了?”他語氣平淡。
“是,侯爺。”林晚昭笑著行禮,將手中的糕點盒子提高了些,“屬下買了些蘇州有名的糕點,侯爺和墨硯大哥也嚐嚐?”
顧昭之目光掃過那印著“黃天源”字樣的精美紙盒,微微頷首:“有心了。”
林晚昭將糕點交給小桃去裝盤,自己則忍不住開始分享下午的見聞:“侯爺,蘇州真是太美了!那小橋流水,跟畫裡一模一樣!我還坐了烏篷船,從水裡看兩岸,感覺完全不同。還有那個‘藝圃’,雖然不大,但精巧得不得了,坐在水邊喝茶,感覺心都靜了……”
她語速輕快,描述生動,眼睛裡閃著光,顯然還沉浸在下午的遊興之中。
顧昭之靜靜聽著,冇有打斷。他能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快樂與讚歎。這份對美好事物的敏銳感知和毫不掩飾的喜愛,也是她身上格外動人的地方。
“蘇州園林,確為天下一絕。‘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其妙處便在匠心獨運,於方寸之間,營造山水意境。”他緩聲道,“你既喜歡,明日若無緊要公務,可去‘拙政園’、‘留園’等名園一觀,氣象又自不同。”
“真的可以嗎?”林晚昭眼睛更亮了。拙政園、留園!那可是後世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頂級名園!
“嗯。”顧昭之點頭,“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觀園林,亦可窺一地之文化、經濟乃至人心。明日讓墨硯安排一下,低調些便是。”
“謝謝侯爺!”林晚昭喜出望外。
晚膳是驛館精心準備的,雖仍是四菜一湯,但明顯用了心思,更具蘇幫菜特色:一道清炒蝦仁,蝦仁晶瑩剔透,口感爽滑;一道響油鱔糊,鱔絲鮮嫩,油潤鹹香;一道香菇菜心,清淡爽口;一道西湖醋魚(雖名西湖,但蘇杭一帶皆有),魚肉嫩,酸甜汁調得恰到好處;湯是蓴菜銀魚湯,蓴菜滑嫩,銀魚鮮美,湯色清亮。主食是蘇州細麵,澆頭是燜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這一餐,林晚昭吃得心滿意足,連連讚歎蘇幫菜的精緻與鮮美。顧昭之雖未多言,但也多用了一些。
飯後,林晚昭將買回的糕點拿出來分享。豬油年糕蒸熱後軟糯香甜,鬆子棗泥麻餅酥香可口,薄荷糕清涼爽滑,各有特色。顧昭之嚐了一塊薄荷糕,點評道:“清甜不膩,尚可。”
這已是極高的評價了。林晚昭笑眯眯地,覺得自己這“美食偵察兵”當得很合格。
夜色漸深,蘇州城籠罩在溫柔的夜色與水汽之中。聽鬆院內鬆濤細細,更顯幽靜。
林晚昭坐在窗前,就著燈光,在她隨身攜帶的“靈感小本本”上記錄著今日的見聞:水巷遊船的感受、藝圃的佈局景緻、蘇幫菜的特點、糕點的風味……筆尖沙沙,心中滿是收穫的喜悅。
姑蘇入畫境,園林歎巧工。這趟南巡,因公務而始,卻在途中不斷邂逅超出預期的美好。林晚昭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這次旅程了。不僅僅是因為能見識廣袤天地與紛呈美食,更因為身邊有一個能理解、甚至鼓勵她去發現和享受這些美好的同行者。
明天,還有更著名的園林等著她。而屬於蘇州的故事,似乎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