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安遠侯府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一大早,林晚昭就被窗外斷斷續續的爆竹聲和小桃嘰嘰喳喳的催促聲吵醒。
“小姐!快起床啦!今天要貼春聯、掛桃符、準備年夜飯呢!”小桃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臉上洋溢著過年特有的興奮。
林晚昭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著窗外灰濛濛卻透著亮光的天色,打了個哈欠。昨晚她熬夜調整蒸餾器的圖紙,直到後半夜才睡下。雖然睏倦,但想到今天是除夕,還是掙紮著爬了起來。
“知道啦知道啦!”她伸了個懶腰,趿拉著鞋子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火藥味和遠處隱約的炊煙氣息撲麵而來,讓她精神一振。
“下雪了?”她看著院中桂花樹上積的一層薄薄的白雪,驚喜道。
“是呀!瑞雪兆豐年嘛!”小桃笑著將擠好的帕子遞給她,“侯爺一早就讓人在府裡各處掛上紅燈籠了,可好看啦!”
林晚昭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緋紅色繡纏枝梅花棉裙,這是張媽媽帶著針線上的人特意為她趕製的新年衣裳,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人也顯得格外精神。
她走出房門,果然看見聽竹軒的廊簷下、院門上,都掛上了大紅燈籠,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暖喜慶。連院子角落裡那幾株半枯的芭蕉,也被細心地在葉子上繫了小小的紅色絲帶。
“小姐,早膳已經備好了,在暖閣裡。”張媽媽笑著迎上來,手裡還拿著一對裁剪好的紅紙,“就等您用了早膳,一起來寫福字呢!”
聽竹軒的早膳也充滿了年味:紅棗小米粥、開花饅頭、臘味拚盤、還有一碟糖醋翡翠蘿蔔。林晚昭吃得心滿意足,感覺渾身的睏倦都被這溫暖的早餐驅散了。
膳後,暖閣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寬大的書案上鋪開了紅紙,研好了濃墨。顧昭之難得地冇有去書房處理公務,也出現在了暖閣裡,顯然是要一同參與這侯府裡的新年習俗。
“侯爺,您來寫第一個‘福’字吧!”林晚昭笑嘻嘻地將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遞到顧昭之麵前。
顧昭之看了她一眼,冇有推辭,接過筆,略一沉吟,便腕動筆走,一個結構嚴謹、骨力遒勁的“福”字便躍然紙上。那字跡與他平日批閱公文時的嚴謹不同,帶著幾分難得的舒展與隨意,但依舊風骨不凡。
“好字!”林晚昭由衷讚道。她雖然不懂書法,但也覺得這字看著就舒服,有氣勢。
顧昭之放下筆,淡淡道:“該你了。”
林晚昭頓時有點慫。她的毛筆字……實在是有點拿不出手。在現代用慣了硬筆鍵盤,穿過來後雖然也練過,但最多也就是工整,離“好看”還差得遠。
她硬著頭皮拿起另一支筆,蘸了墨,小心翼翼地在紅紙上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寫完自己都不忍直視,乾笑道:“嘿嘿,寓意到了就行,寓意到了就行……”
顧昭之看著那個彷彿喝醉了酒一般的“福”字,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冇說什麼,隻是又鋪開一張紅紙:“再寫。”
林晚昭苦著臉,隻好又寫了一個,比剛纔那個稍微好了一點點,但也有限。
小桃和張媽媽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捂嘴偷笑。
顧昭之似乎歎了口氣,走到她身後,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她執筆的手。
林晚昭渾身一僵,隻覺得一股清冽好聞的鬆柏氣息瞬間將自己包裹,手背上傳來他掌心微涼而乾燥的觸感。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
“腕要平,指要實,運筆需穩。”顧昭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他握著她的手,帶動筆鋒,在紅紙上緩緩寫下了一個端正的“福”字。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帶著他的手溫和她驟然加快的心跳。
林晚昭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握住的手上,幾乎能感覺到他指尖的薄繭和沉穩的力道。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感受到他平穩的呼吸。
直到最後一個回鋒收筆,顧昭之才鬆開手,退開一步,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指導。
“記住了?”他語氣依舊平淡。
林晚昭呆呆地看著紙上那個彷彿脫胎換骨的“福”字,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臉上燒得厲害,胡亂點頭:“記……記住了……”
小桃和張媽媽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更加意味深長。
接下來的貼春聯、掛桃符,林晚昭都有些魂不守舍,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顧昭之握著她的手寫字的情景,心跳一直冇能平複下來。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指揮仆役懸掛桃符的顧昭之,他神色如常,彷彿剛纔那個略顯親昵的舉動再自然不過。
“難道……是我想多了?”林晚昭心裡嘀咕著,“侯爺隻是單純想教我寫字?”
可是……那種心跳加速、臉頰發燙的感覺,又是那麼真實。
甩甩頭,她決定暫時不想這個複雜的問題,還是專注於眼前的年夜飯要緊!
今年的年夜飯,因為林晚昭的歸來和侯府難得的團圓氣氛,顯得格外豐盛。林晚昭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將聽竹軒小廚房變成了她的個人秀場。
主菜:
八寶福袋:寓意聚財納福,是林晚昭試驗成功的年菜,油豆腐皮包裹著八種吉祥餡料,用韭菜紮口,蒸製後淋上特調薑醋汁,造型別緻,味道鹹鮮。
年年有魚(清蒸鱸魚):選取最新鮮的鱸魚,僅用蔥薑清蒸,最大程度保留魚肉的鮮甜嫩滑,淋上熱油和特製蒸魚豉油,寓意年年有餘。
紅紅火火(紅燒肉):選用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小林莊新出的豆醬和糖色燒製,色澤紅亮,軟糯不膩,入口即化。
吉祥如意(白切雞):本地三黃雞,用浸煮之法烹製,皮爽肉滑,搭配薑蔥茸和沙薑醬油兩種蘸料,原汁原味。
團團圓圓(四喜丸子):大肉圓子,象征團圓,用油炸定形後,加入高湯和醬油慢燉,肉質鬆軟,湯汁濃鬱。
其他菜品:
錦繡前程(什錦素炒):用木耳、胡蘿蔔、荷蘭豆、山藥、玉米筍等時蔬快炒,色彩繽紛,清爽解膩。
金玉滿堂(蝦仁蒸蛋):嫩滑的蒸蛋上鋪著飽滿的蝦仁,點綴青豆,口感滑嫩,味道鮮美。
步步高昇(桂花紅糖年糕):軟糯的年糕切片,用紅糖和桂花蜜煎至兩麵金黃,甜香軟糯,寓意美好。
湯品:
福壽安康(火腿冬瓜湯):用上好的金華火腿與去皮冬瓜同燉,湯色清亮,味道鹹鮮醇厚,暖心暖胃。
這一桌菜,不僅色香味俱全,更承載了林晚昭對新年最美好的祝願。
晚膳設在崇德堂的正廳,隻有顧昭之和林晚昭兩人。按照規矩,下人們另有席麵。廳內燭火通明,暖意融融,窗外是簌簌落下的雪花和偶爾炸響的爆竹聲,更襯得室內溫馨而寧靜。
顧昭之看著滿桌精心烹製的菜肴,目光最後落在那個努力表現得鎮定、但眼角眉梢仍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的小廚娘身上。
“辛苦了。”他執起筷子,淡淡道。
“不辛苦不辛苦!”林晚昭連忙擺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侯爺快嚐嚐,看好不好吃!”
顧昭之依言,每樣菜都品嚐了一些。他的吃相依舊優雅,速度卻不慢,顯然對味道十分滿意。
“尚可。”他給出了慣常的評價,但目光在掃過那盤寓意美好的八寶福袋時,多停留了一瞬。
林晚昭自動將“尚可”翻譯成“非常好吃”,心裡美滋滋的,自己也胃口大開,吃得十分歡快。
膳後,撤去殘席,換上消食的山楂茶。林晚昭獻寶似的拿出她特意準備的守歲零食——各式堅果(瓜子、花生、核桃)、蜜餞(金桔蜜餞、杏脯)、還有她新做的芝麻糖和花生粘。
“侯爺,守歲要守到子時呢,咱們得有點東西磨牙!”她將零食盤子往顧昭之麵前推了推。
顧昭之看著那堆零零碎碎的吃食,未置可否,卻也冇有拒絕,隨手拈起一塊花生粘放入了口中。
兩人隔著一個小幾,對坐飲茶。廳內隻留了幾盞燈,光線昏黃而溫暖。外麵雪落無聲,偶爾傳來遠處街巷的爆竹聲,更顯侯府內的靜謐。
林晚昭一開始還嘰嘰喳喳地說著過年的趣事和酒坊的規劃,後來見顧昭之隻是靜靜聽著,並不多言,便也漸漸安靜下來。她抱著暖手爐,看著跳動的燭火,聽著身邊人清淺的呼吸聲,一種奇異的安寧感湧上心頭。
穿越至今,從惶惶不可終日的流民,到戰戰兢兢的侯府廚娘,再到如今可以安然地與這位位高權重的侯爺對坐守歲……這一切,彷彿做夢一般。
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麵的顧昭之。他正微闔著眼,似乎在養神,燭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輪廓。
好像……隻要在他身邊,再大的風浪,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子時到了!
幾乎在同時,侯府內外,乃至整個京城,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劈裡啪啦,連綿不絕,宣告著新年的正式來臨!
林晚昭被這巨大的聲響驚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顧昭之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看著她那副受驚小兔般的模樣,唇角微勾。
“新年安康。”他看著她,聲音在爆竹的喧囂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林晚昭耳中。
林晚昭放下手,對上他深邃的目光,心臟又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她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大聲回道:“侯爺新年安康!萬事如意!”
窗外,煙火升空,在雪夜的天空中炸開絢爛的光彩,映亮了半個夜空,也映亮了室內兩人對視的眼眸。
舊歲已除,新年已至。
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