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館“融合宴”的成功,如同在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遠遠超出了林晚昭的預期。不僅鴻臚寺的官員對此次交流活動讚譽有加,將其作為典範寫入呈送給皇帝的奏報中,連帶著“小林行走”的名聲,也在京城的上層圈子裡更加響亮起來。如今,哪家夫人小姐舉辦宴會,若能請到林晚昭幫忙設計一兩道新奇菜式,那便是極有麵子的事情。
然而,對這些虛名,林晚昭倒並不十分在意。讓她真正感到開心和充實的,是經過此次宴會,她對“天穹之淚”的運用更加得心應手,對融合兩國風味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層。她的小本子上,又密密麻麻地記錄了許多新的靈感和實驗數據。
這日,她正在聽竹軒的小廚房裡,對照著本子,嘗試用“天穹之淚”的香料粉末,混合蜂蜜和果醋,調製一種新的烤肉醬。小桃在一旁幫忙控製火候,李四則在砧板上練習著將蘿蔔切成能穿針的細絲——這是林晚昭給他佈置的“功課”,美其名曰鍛鍊耐心和穩定力。
忽然,院門外傳來了通傳聲,墨硯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林晚昭抬頭一看,不由愣住了。來人竟是烏孫禦廚巴圖爾!
此時的巴圖爾,與之前擂台上那個眼神倨傲、氣勢洶洶的壯漢判若兩人。他換上了一身相對樸素的烏孫常服,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獷臉龐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侷促和……不好意思?他手裡還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散發著濃鬱奶香的東西。
“巴圖爾大師?”林晚昭放下手中的活計,擦了擦手,有些驚訝地迎上前。墨硯對林晚昭點了點頭,示意無妨,便退到了一旁,顯然早已知情。
巴圖爾見到林晚昭,先是習慣性地想挺直腰板,但隨即又微微躬了躬身,動作有些僵硬。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用官話說什麼,但憋了半天,臉都有些紅了,也冇說出個完整的句子,隻好求助般地看向旁邊跟著的一位鴻臚寺派來的通譯。
通譯忍著笑,上前解釋道:“林行走,巴圖爾大師今日冒昧來訪,是……是想向您請教。”
“請教?”林晚昭更驚訝了,指了指自己,“向我?”
巴圖爾通過通譯,用力點頭,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經由通譯轉述):“是的,小林行走。上次擂台比試,您的‘酥月’讓我心服口服。前幾日的融合宴,我雖未能參加,但聽親王殿下和同僚們描述,對您的廚藝和巧思更是佩服。我……我巴圖爾在草原上做了幾十年飯,自以為烤肉燉肉已是極致,直到見了您的菜才知道,食物還可以有如此多的變化和……和意境。”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繼續說道:“我們烏孫人,性子直,有什麼說什麼。我這次來,不是挑戰,是真心想跟您學學……學學你們寧朝的點心是怎麼做得那麼酥,那麼香,那麼好看的?還有,您是怎麼把那些調料用得那麼恰到好處的?”
說著,他將手裡那個碩大的油紙包往前一遞,甕聲甕氣地道:“這是我自己做的,我們烏孫最好的奶疙瘩,用的是雪山腳下最肥美的母羊頭道奶,反覆捶打、晾曬而成的,最是醇厚耐嚼,能存放很久。送給您,算是……算是拜師的見麵禮!”
林晚昭看著那塊比她臉還大的、硬邦邦、黃澄澄的奶疙瘩,又看看巴圖爾那副緊張又期待、宛如上交作業的小學生般的模樣,一個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巴圖爾更緊張了,黝黑的臉上竟然透出了一點可疑的紅暈,眼神都有些躲閃。
林晚昭連忙止住笑,心裡卻覺得這位之前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烏孫大叔,此刻竟有幾分反差萌的可愛。她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奶疙瘩,入手便知分量十足,奶香撲鼻,確實是好東西。
“巴圖爾大師,您太客氣了。”林晚昭笑著說道,語氣真誠,“廚藝之道,本就是互相學習,共同進步。您願意交流,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說什麼拜師不拜師的。這奶疙瘩我收下了,看著就是好東西!回頭我試試用它來做點心,說不定彆有風味呢!”
聽到林晚昭願意交流,還誇他的奶疙瘩,巴圖爾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連連點頭。
於是,一場跨越了語言和文化障礙的廚藝交流課,就在安遠侯府聽竹軒的小廚房裡,熱火朝天地開始了。
林晚昭先是從最基礎的和麪講起。她取來大寧的精白麪粉和烏孫的粗麥粉,對比給巴圖爾看,解釋不同麪粉的蛋白質含量(她用“筋力”來代替)和吸水性差異,適合製作什麼樣的麪點。
“你看,我們的精白麪,筋力強,吸水性好,適合做需要抻拉、發酵的麪食,比如麪條、包子、饅頭。”林晚昭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演示著和麪的手法,加水、攪拌、揉搓,“水要分次加,順著一個方向攪,讓麪粉和水充分融合……對,就是這樣,感覺到麪糰的‘脾氣’了嗎?它現在有點粘手,說明水稍微多了點,可以再撒一點點乾粉……”
巴圖爾瞪大了眼睛,看著林晚昭那雙看似纖細、卻充滿力量與技巧的手,如同變魔術般將粉末狀的麪粉揉成一個光滑柔軟的麪糰,覺得無比神奇。他在草原上做饢餅,向來是麪粉、奶、水、油一股腦倒進去,然後用蠻力揉到均勻為止,何曾想過這裡麵還有這麼多講究?
他學著林晚昭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和麪,那粗壯的手指對付起柔軟的麪糰來,顯得有些笨拙,不是水加多了糊一手,就是麵太乾了裂開。林晚昭也不惱,耐心地指點,甚至上手幫他調整:“手腕用力,對,用手掌根部去推,不是用指頭去抓……感覺怎麼樣?”
巴圖爾憋著氣,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好不容易揉成一個還算像樣的麪糰,長長舒了口氣,用烏孫語對通譯嘟囔了一句。通譯忍著笑翻譯:“大師說,這比馴服一匹烈馬還難……”
廚房裡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連守在門口的墨硯,嘴角都微微抽動了一下。
接著是調味。林晚昭搬出她的“寶貝”——各種瓶瓶罐罐,醬油、醋、黃酒、豆豉、腐乳、蜂蜜、飴糖……以及那盒“天穹之淚”。她一一讓巴圖爾聞,甚至蘸一點點嘗。
“這是我們大寧的醬油,用豆子發酵的,主要提鮮;這是陳醋,糧食釀的,酸味醇厚,解膩開胃;這是花雕酒,去腥增香的一把好手……您嚐嚐這個腐乳,聞著有點衝,但用來燉肉或者做蘸料,彆有風味……”
巴圖爾如同進了大觀園,每嘗一種,臉上就露出一種新奇的表情,尤其是嚐到腐乳時,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細細品味後,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輪到“天穹之淚”時,林晚昭更是詳細講解了它的香氣層次和運用禁忌:“這香料香氣很複雜,所以用量一定要少,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就好,多了反而會掩蓋食材本身的味道。它適合搭配一些本身味道清淡的,或者需要提升清新感的菜肴,比如魚、雞、一些蔬菜瓜果……”
巴圖爾聽得連連點頭,看著那盒香料的眼神,充滿了敬畏。他之前隻用它來燻烤大型的肉食,從未想過還能有如此精細的用法。
最後是實踐環節。林晚玄決定教巴圖爾做一道相對簡單、又能體現酥脆口感的點心——核桃酥。她演示著如何將油、糖、蛋、麪粉混合,如何揉成團,如何包入核桃餡,如何用模具壓出花紋,如何控製火候烘烤……
巴圖爾學得極其認真,每一個步驟都看得目不轉睛,遇到不明白的,就通過通譯急切地詢問。當他親手將第一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核桃酥生坯放入烤爐時,緊張得在爐子前走來走去,不停地搓著手。
當烤爐裡傳出誘人的甜香,林晚昭宣佈時間到時,巴圖爾幾乎是撲過去打開爐門。看著烤盤裡那些雖然賣相不算完美、但色澤金黃、散發著濃鬱香氣的核桃酥,他激動得滿臉放光,小心翼翼地用夾子夾出來一個,不顧燙手,吹了吹就塞進嘴裡。
“哢嚓!”酥脆的聲音響起,香甜的滋味在口中瀰漫。巴圖爾咀嚼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竟像個孩子般,用烏孫語歡呼了一聲,對著林晚昭豎起了大拇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成就感!
通譯笑著翻譯:“大師說,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自己做的點心!他說您是他的老師!”
林晚昭也被他的情緒感染,笑著擺手:“大師您太誇張了,是您學得快,做得好!”
巴圖爾卻認真起來,通過通譯說道:“不,老師就是老師。在我們草原,傳授技藝的人,都值得尊敬。謝謝您,小林老師!”說著,他又鄭重地向林晚昭行了一個烏孫的感謝禮。
看著這位比自己父親年紀可能還大的草原漢子,如此鄭重其事地稱呼自己為“老師”,林晚昭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她連忙扶住他:“巴圖爾大師,快彆這樣,我們互相學習。您要是願意,也教教我你們烏孫烤肉的火候秘訣,還有那種帶著鬆木香的香料是怎麼用的?”
巴圖爾一聽,立刻拍著胸脯,豪爽地答應下來:“冇問題!包在我身上!”
接下來的日子,巴圖爾幾乎成了聽竹軒的常客。兩人一個語言不通,一個連說帶比劃,輔以通譯和大量的現場演示,交流得熱火朝天。林晚昭學會瞭如何用烏孫特有的泥爐和果木炭,烤出外焦裡嫩、帶著獨特煙燻風味的全羊;學會了辨認和使用幾種烏孫特有的、帶著鬆木、甘草氣息的香料;巴圖爾則初步掌握了幾種大寧點心的基本做法和調味邏輯,甚至嘗試著用烏孫的奶疙瘩融入大寧的點心配方裡,雖然成品時而成功時而變成“黑暗料理”,但過程充滿了歡聲笑語。
廚房裡,時常能看到這樣一幅景象:身形嬌小的林晚昭踮著腳,指揮著人高馬大的巴圖爾控製火候;而巴圖爾則笨拙卻又認真地,跟著林晚昭學習如何捏出一個小小的、漂亮的麵花。空氣中瀰漫著兩國香料與食材混合的奇異而和諧的香氣。
顧昭之偶爾“路過”小廚房,看到這“雞同鴨講”卻又異常和諧的一幕,總是駐足片刻,目光落在那個在灶台前神采飛揚、彷彿會發光的小廚娘身上,眼底深處,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暖意。
這一日,巴圖爾成功獨立做出了第一爐像模像樣的核桃酥,興奮地裝了一食盒,說要帶回去給阿史那親王品嚐。臨走前,他再次鄭重地向林晚昭道謝,用生硬的、剛剛學會的大寧官話,一字一頓地說:“謝謝……小林……老師!庖廚……無國界!”
林晚昭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和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庖廚無國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溫暖而充實。
她笑著點頭,也用剛學會的烏孫語回道:“烏孫額日耶!(烏孫朋友!)”
巴圖爾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發出了洪亮而開懷的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差點把她拍個趔趄),這才心滿意足地提著食盒離開了。
送走巴圖爾,林晚昭回到廚房,看著桌上那塊被巴圖爾視若珍寶、特意留下給她研究的大奶疙瘩,還有旁邊記錄著兩國烹飪心得的小本子,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是啊,庖廚無國界。美味的食物,和製作美味的那顆心,就是最好的語言,能跨越一切隔閡,連接起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們。
而她林晚昭,很榮幸,能成為這連接中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