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淚”引發的流言,如同秋日裡無孔不入的寒風,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裡愈演愈烈。儘管顧昭之已讓墨硯暗中追查源頭並加以控製,但那些刻意編織的、帶有惡毒暗示的話語,還是不可避免地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甚至隱隱約約,也吹到了九五之尊的禦案前。
這日清晨,例行的小朝會結束後,弘昌皇帝特意將幾位心腹重臣,包括顧昭之,留在了養心殿西暖閣商議西北軍務。正事談畢,皇帝心情尚可,端起禦茶呷了一口,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下方恭立的顧昭之,隨口問了一句:
“顧愛卿,朕聽聞前日麟德殿外廚藝切磋,你府上那位小林行走,表現甚是出色,連烏孫的阿史那親王都讚不絕口?”
顧昭之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小林行走確在切磋中竭儘全力,幸不辱命,能得烏孫親王讚譽,亦是托陛下洪福,彰顯我大寧人才濟濟。”
皇帝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嗯,朕還聽說,阿史那親王對她頗為欣賞,還私下贈予了一份厚禮?是一盒……烏孫王室的秘香?”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幾位重臣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突然對腳下的金磚地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們都或多或少聽到了些風聲,此刻皇帝親口問起,顯然並非無的放矢。
顧昭之神色不變,從容應答:“陛下明鑒。阿史那親王確實贈予小林行走一盒烏孫香料,名為‘天穹之淚’。然並非私下,而是在麟德殿外廣場,切磋剛結束、眾多宮人內侍乃至部分尚未離去的官員皆在場之時,親王殿下公開贈與。親王殿下言明,此乃感念小林行走能以烏孫普通食材化出絕世美味,特贈此王室秘香,以期她能藉此研發出更多融合兩國風味之佳肴,亦為兩國友誼之見證。”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將“私下”變成了“公開”,將“個人饋贈”拔高到了“邦交友誼”的層麵,可謂滴水不漏。
皇帝聞言,正要點頭,忽聽得暖閣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陛下,端榮貴妃娘娘求見。”
“宣。”皇帝略一沉吟,道。
珠簾輕響,端榮貴妃身著藕荷色宮裝,蓮步輕移,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先向皇帝行了禮,又與其他幾位大臣微微頷首,目光在顧昭之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愛妃此時前來,所為何事?”皇帝問道。
端榮貴妃抬起那張嬌豔的臉龐,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憂色,她輕啟朱唇,聲音柔婉動聽:“回陛下,臣妾本不該打擾陛下與諸位大人商議朝政。隻是……隻是近日宮中有些流言,關乎國體與陛下安危,臣妾心中實在難安,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稟報陛下知曉。”
“哦?什麼流言,讓愛妃如此憂心?”皇帝挑眉。
端榮貴妃歎了口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彷彿下定了決心,說道:“臣妾聽聞,安遠侯府那位禦封的‘小林行走’,前日得了烏孫親王所贈的一盒秘香。這本是兩國友好的美事,可是……可是臣妾卻聽到些不好的說法。”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繼續道:“有人說,那林氏身份低微,來曆不明,原是流民……如今卻能與外邦親王輕易接觸,還獲贈如此珍貴之物……臣妾是擔心,她年紀輕,不懂其中利害,萬一被有心人利用,無意中泄露了宮闈之事,或是……或是那香料本身有什麼不妥,被人做了手腳,用於……用於不利於陛下之事……那臣妾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她這番話,說得婉轉至極,卻字字誅心!先是點明林晚昭“身份低微,來曆不明”(暗示其不可靠),再以“被利用”、“泄露宮闈”、“香料不妥”、“不利於陛下”等駭人聽聞的猜測,將一頂“潛在威脅國家安全和皇帝安危”的大帽子,隱隱扣在了林晚昭頭上!更是將顧昭之“禦下不嚴”、“引狼入室”的責任也捎帶了進去。
暖閣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幾位重臣的頭垂得更低了。端榮貴妃這番話,可謂毒辣,直接觸碰到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經——安全與忠誠。
皇帝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目光變得深沉起來,他看向顧昭之:“顧愛卿,貴妃所言,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顧昭之身上。
顧昭之麵色依舊平靜無波,他甚至冇有看端榮貴妃一眼,而是向著皇帝再次躬身,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貴妃娘娘憂心國事,其情可憫。然,娘娘所言,不過是基於一些毫無根據的臆測與流言,與事實嚴重不符,臣懇請陛下明察!”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皇帝,條理分明地開始陳述:
“第一,關於小林行走林晚昭之身份與忠誠。林晚昭雖曾陷於流民,然其父母皆為大寧子民,亡於天災,身世清白可查。其入侯府以來,兢兢業業,於廚藝一道頗有建樹,更於此前北疆戰事時,在臣麾下負責軍需飲食,任勞任怨,有功於朝廷。陛下仁德,念其功勞與才乾,特賜‘禦膳房行走’之職,此乃陛下聖心獨斷,彰顯我朝不拘一格用人才之氣度。若因其曾為流民便疑其忠誠,豈非寒了天下萬千曾遭苦難、卻心向大寧的百姓之心?亦是否定了陛下當初破格封賞之明見?”
他先擺事實,講功勞,再扣上“陛下明見”和“天下百姓之心”的大義,直接將“來曆不明”的指控化解於無形。
“第二,關於烏孫親王贈香一事。臣方纔已回稟陛下,此乃公開之舉,意在促進兩國飲食文化交流,彰顯邦交友誼。阿史那親王贈香時,言猶在耳,在場眾人皆可作證。若將此正常的外交禮儀,扭曲為‘私相授受’或‘彆有用心’,非但有損烏孫親王聲譽,更可能破壞眼下兩國交好之大局,其心……當真可誅!”
“其心可誅”四個字,顧昭之說得並不重,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讓一旁的端榮貴妃臉色微微白了白。
“第三,也是最荒謬的一點,”顧昭之語氣轉冷,“關於香料本身以及小林行走在禦膳房行走之職責。那盒‘天穹之淚’,自送入侯府,便由臣親自保管,小林行走尚未有機會仔細研究,更未曾帶入宮中半步!何來‘泄露宮闈’之說?至於懷疑香料被做手腳,用於不利於陛下……”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弧度:“陛下之飲食,自有嚴格規製與層層查驗,禦膳房更有重重規矩。小林行走雖蒙聖恩,得‘行走’之名,實則並無資格直接接觸陛下之膳品。此等嚴密的製度,豈是一盒尚未開啟的香料、或一個並無機會接觸禦膳的廚娘所能動搖?提出此等猜測之人,若非對宮禁製度一無所知,便是……刻意危言聳聽,擾亂聖心!”
這一番駁斥,邏輯嚴密,擲地有聲!既澄清了事實,又點明瞭流言的荒謬與惡毒,更隱隱指向了散佈流言者的險惡用心。
皇帝聽著,原本沉凝的臉色逐漸緩和,眼中甚至閃過一絲瞭然。他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端榮貴妃那點借題發揮的小心思?隻是之前流言涉及外邦與安全,他不得不問。如今顧昭之句句在理,將漏洞一一堵死,他心中已然明瞭。
“顧愛卿所言,甚是有理。”皇帝緩緩開口,目光掃過臉色有些難看的端榮貴妃,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小林行走有功於朝,烏孫親王贈香亦是美意,豈容宵小之輩肆意汙衊?傳朕旨意,此後若再有人散播此類無稽流言,中傷功臣,破壞邦交,一律嚴懲不貸!”
“陛下聖明!”顧昭之與幾位重臣齊聲道。
端榮貴妃臉上青紅交錯,隻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附和道:“陛下聖明,是臣妾多慮了,聽了些小人讒言,險些誤會了忠良……”她心中暗恨,卻也不敢再多言。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此事就此作罷。他又勉勵了顧昭之幾句,便讓眾臣退下了。
走出養心殿,秋日高懸,陽光明媚。顧昭之神色如常,步履穩健。他知道,這場由端榮貴妃挑起的風波,在禦前被他成功化解。皇帝的金口玉言,足以壓製大部分流言。
然而,他也清楚,經此一事,他與長春宮、以及與長春宮背後可能關聯的成王、永昌伯府等人的矛盾,已然擺到了明麵上。未來的朝堂風波,隻怕會更加洶湧。
但,那又如何?
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城,眼神銳利如刀。既然有人不想安穩度日,那他也不介意,將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
而此刻,安遠侯府聽竹軒內,對朝堂風波一無所知的林晚昭,正對著那盒“天穹之淚”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用她最擅長的方式——美食,來迴應一切明槍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