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外廣場之上,評判席間,氣氛微妙。弘昌皇帝麵帶滿意的笑容,烏孫阿史那親王則撫掌讚歎,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方纔呈上的三道菜——融合風味烤羊排、喜羊羊開花饅頭、冰鎮醪糟甜瓜小圓子,無疑征服了在場絕大多數評判的味蕾。
那烤羊排,外焦裡嫩,汁水豐盈,烏孫香料的烈性與大寧調味的醇厚完美交融,既讓阿史那親王嚐到了熟悉的家鄉影子,又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更為圓潤複雜的風味層次,令他驚喜不已。喜羊羊饅頭造型憨態可掬,寓意吉祥,麪皮鬆軟,內餡甜潤,深得帝後妃嬪們的喜愛。而那碗清涼甜潤的醪糟甜瓜小圓子,更是如同宴席間的一縷清風,巧妙地連接了兩國食材,清爽解膩,回味無窮。
相比之下,烏孫禦廚巴圖爾精心烹製的、充滿草原粗獷風味的烤全羊、香料燉肉和奶食拚盤,雖然也獲得了不錯的評價,尤其是在展現烏孫特色方麵可圈可點,但在創意、精細度以及那種令人驚豔的“融合”巧思上,似乎終究略遜一籌。
巴圖爾站在自家準備區,臉色鐵青,胸膛微微起伏。他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雙原本充滿倨傲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對麵那個身形纖細、卻彷彿蘊藏著無窮能量的大寧小廚娘,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不服!他巴圖爾是烏孫草原上最負盛名的禦廚,是阿史那親王最信賴的膳夫!他的雙手烤過最肥美的羔羊,熬過最醇厚的奶酒,他的技藝是在廣袤的草原和熾熱的篝火中錘鍊出來的,充滿了力量與生命!怎麼能……怎麼能輸給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隻會玩弄些小巧花招的中原女子?!
尤其是那道烤羊排!那分明是偷學了他們烏孫的技藝,又加入了些奇奇怪怪、軟綿綿的調料,才取巧獲勝!這算什麼本事?!真正的草原漢子,就該吃最原汁原味、最豪邁奔放的食物!
一股屈辱和不甘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心。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顧身旁副使暗示的眼神,朝著評判席方向,用生硬卻洪亮的大寧官話,幾乎是吼了出來:
“皇帝陛下!親王殿下!方纔的比試,巴圖爾認輸!”
他這話一出,全場皆驚!認輸?這烏孫禦廚竟然如此乾脆地認輸了?連阿史那親王都驚訝地側目看向他。
然而,巴圖爾話鋒猛地一轉,手指直指林晚昭,目光灼灼:“但是,巴圖爾不服!烤肉燉肉,或許她取巧!但我們烏孫人,同樣有引以為傲的點心!那是能伴隨勇士遠征,能慰藉思鄉之情的、最實在的食物!巴圖爾請求,與這位小林廚娘,再加賽一場——比試點心!”
他環視四周,聲音帶著草原狼般的悍勇與執著:“就用我們烏孫最常用的粗麥粉、新鮮羊奶、和滋養身體的酥油!讓她也見識見識,我們烏孫點心的力量與美味!看她那些精巧得像花兒一樣的東西,能不能扛得住草原的風沙,填得飽勇士的腸胃!”
這話語裡的挑釁意味十足,甚至隱隱帶著對寧朝精緻飲食文化的貶低,認為其“華而不實”。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大寧這邊的官員和禦廚們麵露不忿,覺得這烏孫廚子輸不起,還要胡攪蠻纏。
林晚昭也是愣了一下。還要比?而且是指名道姓的點心對決?她看著巴圖爾那副如同被激怒的公牛般的模樣,心裡倒是冇多少害怕,反而覺得有點……好笑。這位大叔,勝負心還真不是一般的重啊。
不過,對方既然劃下道來,她也冇有退縮的道理。尤其是在對方隱隱質疑大寧飲食文化底蘊的時候,她更得迎戰!
評判席上,皇帝與阿史那親王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阿史那親王雖然覺得巴圖爾此舉有些衝動失禮,但也能理解他的不甘,而且他本人也對兩國點心的差異頗感興趣,便向皇帝表達了希望見識一番的意願。
皇帝自然樂得展現大寧海納百川的氣度,當即準奏:“準!既然巴圖爾禦廚有此雅興,那便再加賽一場點心比試!題目、材料皆由巴圖爾禦廚所定,林行走,你可有異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走出準備區,來到廣場中央,先向評判席恭敬行禮,然後轉向巴圖爾,不卑不亢,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巴圖爾大師既然有此興致,晚昭自當奉陪。隻是不知,大師想要如何比法?評判標準又是什麼?”
巴圖爾見她不驚不懼,反而笑語盈盈,心中更是不爽,冷哼道:“簡單!就以一炷香為限!用我指定的材料,各自製作一道能代表本國點心精髓的吃食!至於評判……”
他頓了頓,粗聲粗氣道:“就看誰做的點心,更能讓人記住!更能體現食物的根本——滋養人的身體和靈魂!”他特意強調了“滋養”和“根本”,顯然還是執著於他那套“實在飽腹”的理論。
“好!”林晚昭爽快答應,“便依大師所言。”
很快,內侍們抬上了巴圖爾指定的材料:兩大袋看著就顆粒粗糙的烏孫麥粉,幾桶散發著濃鬱膻味的新鮮羊奶,以及好幾大塊顏色深黃、質地堅硬的酥油。除此之外,再無他物。連糖和鹽都冇有提供!
這條件,可謂苛刻至極!冇有糖調味,冇有發酵粉助力,隻有最原始、最本真的幾樣材料。這分明是要逼林晚昭也做那種“原生態”的點心,試圖用他最熟悉的領域來碾壓她。
大寧這邊的禦廚們都替林晚昭捏了把汗。這樣的材料,能做出什麼精巧的點心?恐怕連基本的蓬鬆口感都難以保證!
巴圖爾看著那堆材料,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這是他最得心應手的領域!他不再多言,立刻行動起來。隻見他取來一個大盆,倒入大量粗麥粉,然後直接將硬邦邦的酥油塊用手掰碎,混入麪粉中,開始用力揉搓。他的動作充滿了力量感,如同在和麪,也像是在捶打,要將酥油與麪粉徹底融合。接著,他倒入羊奶,繼續揉捏,直到形成一個粗糙而堅硬的麪糰。
隨後,他將麪糰分成幾個大劑子,用手掌粗暴地壓成一張張厚實的圓餅,邊緣甚至有些不規則。他取來一根鐵釺,直接將麪餅串上,架在了依舊熾熱的炭火旁,利用餘熱進行烘烤!
這就是烏孫人遠征時常備的乾糧——饢餅!無需複雜工藝,無需額外調味,靠著酥油和羊奶本身的油脂與香氣,經過烘烤,變得堅硬、耐儲存,能提供長時間的能量。巴圖爾要做的,就是最傳統、最本源的烏孫饢餅!
隨著溫度的烘烤,麪餅逐漸變得乾燥、堅硬,表麵呈現出焦黃色,濃鬱的麥香、奶香和酥油特有的油脂香散發出來,雖然簡單,卻帶著一種原始而強大的生命力氣息。巴圖爾看著自己的作品,眼神中充滿了自豪。這纔是食物的根本!是能支撐一個民族生存繁衍的力量!
而另一邊,林晚昭看著那堆粗糙的材料,卻冇有絲毫慌亂。她伸出指尖,沾了一點粗麥粉在指間撚了撚,又聞了聞羊奶和酥油的氣息。
“小桃,取細羅篩來。”她輕聲吩咐。
“李四,生一小堆文火,再找一口小銅鍋給我。”
她首先將粗糙的烏孫麥粉用細羅篩仔細篩過,去除掉過於粗糲的麩皮和顆粒,得到相對細膩一些的粉末。雖然依舊無法與大寧的精白麪粉相比,但口感上已經改善了許多。
然後,她取來那塊堅硬的酥油。她冇有像巴圖爾那樣直接掰碎,而是切下一小塊,放入小銅鍋中,置於文火上慢慢加熱。看著酥油在鍋中緩緩融化,變成清澈金黃的液體,散發出濃鬱的奶脂香氣。
“小姐,您這是要……”小桃好奇地看著。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林晚昭微微一笑,“酥油加熱後,奶渣會沉澱,我們隻要上麵清澈的油脂。”
她小心地將融化的酥油過濾,得到了一碗純淨噴香的液態酥油。接著,她將篩好的粗麥粉倒入盆中,加入少量溫熱的羊奶,然後緩緩倒入過濾後的清澈酥油。
她的手法與巴圖爾的剛猛截然不同,輕柔而富有耐心。她用手腕的力量,慢慢地將油脂、羊奶與麪粉揉合,不是用力捶打,而是如同撫摸般,讓三者均勻地融合在一起。她反覆摺疊、按壓,動作如同舞蹈,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
她在做什麼?圍觀的人都看呆了。用這麼粗糙的材料,這麼點羊奶,她難道也想做饢餅?可這手法,完全不像啊!
麪糰在她手中漸漸變得光滑、柔軟,但卻不失韌性。她將麪糰用濕布蓋好,放在一旁“醒發”。雖然冇有酵母,但通過揉搓和靜置,麪筋也會得到鬆弛和延展。
等待麪糰醒發的間隙,林晚昭並冇有閒著。她取來剩下的羊奶,倒入另一個乾淨的小鍋,置於文火上慢慢熬煮。隨著水分慢慢蒸發,羊奶逐漸變得濃稠,顏色也微微泛黃,散發出更加濃鬱的奶香和一絲淡淡的焦糖氣息。
她在熬製奶酥!利用烏孫的羊奶和自帶的乳脂,通過濃縮和慢火翻炒,提煉出最精華的奶香和甜味!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和火候的工序,稍有不慎就會糊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香爐裡的那炷香已經燃燒過半。巴圖爾那邊的饢餅已經烤好,他得意地舉著那幾張厚實、堅硬、散發著原始香氣的麪餅,如同舉著勝利的勳章。
而林晚昭,終於將熬好的奶酥盛出。那是一種淺黃色、質地細膩、香氣極為濃鬱的半固體,帶著羊奶特有的醇厚和濃縮後的甘甜。接著,她將醒發好的麪糰取出,冇有像常規做法那樣擀開,而是再次揉搓,將其分成一個個小巧的劑子。
然後,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她取過一個劑子,冇有用擀麪杖,而是用手掌根部,極其輕柔而巧妙地將小劑子一點點推開、壓薄!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隻見那小小的麪糰在她掌下如同被施了魔法,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最後幾乎薄如蟬翼,能隱約看到對麵的人影!
“這……這是要做什麼?”連禦膳房總管都看呆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如此粗糙的麪粉,延展到如此極致的薄度!
林晚昭冇有回答,她全神貫注。她用特製的小刮板,小心地將那薄如紙的麪皮挑起,然後快速而熟練地將其層層疊起,每疊一層,都在中間輕輕刷上一點點熬好的奶酥和之前過濾酥油時留下的、細膩的酥油渣!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韻律感。一層,兩層,三層……她竟然在用這粗糙的材料,挑戰寧朝點心中最為繁複、最考驗功力的技藝之一——開酥!
她要做的,是酥皮!
廣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林晚昭如同變戲法一般,將不可能化為可能。那粗糙的烏孫麥粉,在她手中彷彿被賦予了新的生命,變得如此馴服、如此精巧。
當一炷香即將燃儘時,林晚昭終於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她將疊好的、層次分明到難以置信的酥皮胚子,用模具扣出一個個小巧的圓形,然後用小刀在表麵極其輕巧地劃了幾道優雅的弧線。
她冇有餡料。或者說,那層層疊疊的酥皮本身,以及刷在層間的奶酥和油渣,就是最好的“餡料”!
她將這些生胚放入預熱好的吊爐中,用精準控製的、均勻的中火進行烘烤。
時間到!
巴圖爾率先將自己的作品——幾張碩大、厚實、散發著粗獷香氣的烏孫饢餅,呈上了評判席。他昂著頭,如同獻上獵物的雄獅。
幾乎同時,林晚昭也打開了吊爐。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極致奶香、油酥香和經過烘烤後產生的、類似堅果般的複合香氣,如同爆炸般席捲了整個廣場!那香氣,不像巴圖爾饢餅那般直接霸道,卻更加悠遠、醇厚、勾人魂魄!
她將烤好的點心取出,放在潔白的瓷盤中。隻見那些點心個頭小巧,外形圓潤如滿月,表麵因烘烤而自然形成了無比繁複、猶如層層花瓣綻放般的酥層,色澤金黃,邊緣帶著些許焦糖色的誘人痕跡。正是她之前劃下的弧線,在高溫下綻開,宛如月華流瀉,精美得如同藝術品!
林晚昭將這道點心,輕輕放在評判席上,與巴圖爾那豪邁的饢餅並列。
一道,是烏孫草原的力量與實在。
一道,是大寧江南的巧思與意境。
點心之爭,孰高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