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外廣場,氣氛如同這秋日午前的空氣,看似明朗,內裡卻緊繃著一根無形的弦。大寧與烏孫兩方的廚藝切磋擂台已然設好,灶台林立,食材琳琅,隻待雙方廚師各顯神通。
林晚昭站在屬於大寧一方的準備區,耳邊還迴盪著禦膳房總管宣佈的比試題目——“羊”與“麵”,以及那苛刻的規則:兩個時辰內完成三道菜,其中至少一道需體現對方風味。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比這比賽壓力更讓她心頭膈應的,是身後那兩道如影隨形、卻又明顯透著不協調的身影——小順子和小福子。這兩人自打出現,就始終低著頭,一副鵪鶉模樣,問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話,手腳看著也不甚麻利,偶爾抬眼偷瞄食材和調料時,那眼神裡閃爍的不是廚子對材料的專注,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的打量。
“林行走,您看這羊肉,是選肋排還是後腿?”一位被指派來協助林晚昭的年輕禦廚學徒恭敬地問道,打斷了林晚昭的思緒。
林晚昭收斂心神,正欲回答,眼角餘光卻瞥見那小順子似乎“無意間”碰倒了一旁裝著清水的木桶,水潑灑出來,險些濺到旁邊已經初步和好的麪糰上!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小的手腳笨!”小順子慌忙彎腰去扶桶,嘴裡連聲道歉,動作卻慢吞吞的,眼神還偷偷瞟向林晚昭。
林晚昭心中冷笑一聲。來了,這就開始了?手段如此拙劣,是想製造混亂,還是想試探她的底線?
她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小順子表演。旁邊那年輕學徒皺了皺眉,但礙於這兩人是貴妃所賜,也不好斥責,隻能默默拿來抹布擦拭。
好不容易收拾停當,林晚昭開始分配任務。她打算做一道融合風味的烤羊排,一道精緻的大寧麪點,再臨時構思一道既能體現大寧手藝、又能讓烏孫人感到親切的“橋梁”菜品。
“小順子,你去把那些孜然粒和小茴香取來,用乾鍋小火焙香,注意火候,彆糊了。”林晚昭故意吩咐道,想看看他的反應。
“啊?焙……焙香?”小順子愣了一下,臉上露出茫然之色,“林行走,這……這香料不是直接用的嗎?”
林晚昭心中疑竇更深。一個號稱“跟過西域廚子學過幾天”的人,會不知道很多香料預先焙烤能激發更濃鬱的香氣?這演技,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她不動聲色,耐心解釋:“對,焙烤一下,香味更足。去吧,小心看著火。”
小順子這才磨磨蹭蹭地去了。
另一邊,林晚昭又吩咐小福子:“小福子,你去把那塊上好的羊裡脊肉剔去筋膜,切成均勻的薄片,要薄如蟬翼,我等下有用。”
“薄……薄如蟬翼?”小福子聞言,手都抖了一下,看著那塊鮮紅的羊肉,像是看著什麼燙手山芋,“林行走,這……這刀工要求太高了,小的……小的怕做不來……”
“無妨,你儘力便是。”林晚昭語氣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緊緊盯著他的動作。
果然,小福子拿起刀,手法生疏,下刀猶豫,切出的肉片厚薄不均,邊緣毛糙,彆說薄如蟬翼,就是尋常炒菜的肉片標準都遠遠達不到。
看到這裡,林晚昭心中已然雪亮。這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來幫忙的,而是貴妃娘娘派來給她添堵、甚至關鍵時刻搞破壞的“絆腳石”!讓他們留在廚房,彆說幫忙了,不幫倒忙就謝天謝地了!在這關乎兩國臉麵的比試中,任何一點小小的失誤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她絕不能冒這個險!
必須當機立斷!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原本溫和的神色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與凜然。她挺直了原本因思索而微躬的脊背,目光掃過小順子和小福子,聲音清晰而堅定,瞬間傳遍了整個大寧準備區:
“小順子,小福子!”
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了一跳,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惴惴不安地看向林晚昭。
“你二人,”林晚昭語氣冰冷,“一個連香料需焙香都不知,一個連基本刀工都如此粗疏。貴妃娘娘派你們來,本是體恤,望你們能助我一臂之力。可如今看來,你二人技藝生疏,恐難當此任!”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臉色微變的禦膳房總管,以及周圍所有停下動作、看過來的大寧禦廚和幫廚們,朗聲道:“此乃兩國廚藝切磋,關乎我大寧顏麵!陛下與烏孫親王皆在台上觀看,豈容半分差池?若因你二人技藝不精,導致菜品有失,損了我大寧聲譽,這責任,誰擔待得起?!”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小順子和小福子頓時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林行走恕罪!小的……小的愚笨!小的知錯了!”
禦膳房總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晚昭那決絕的眼神,又想到這兩人可能的來曆和目的,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選擇了沉默支援。
林晚昭不再看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兩人,轉而向禦膳房總管及眾人拱手,語氣懇切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總管,各位同僚!晚昭蒙陛下信任,參與此次切磋,心中唯有竭儘全力,為我大寧爭光!然廚房重地,瞬息萬變,需得心手相應,配合無間。此二人既不堪用,晚昭鬥膽,請即刻將他們清退出廚房!晚昭隻需小桃與這位……”她指了指剛纔那位手腳麻利、態度恭敬的年輕學徒,“……與這位小哥從旁協助足矣!若有差池,晚昭一力承擔!”
她這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既點明瞭利害關係,又展現了擔當,更將“清退”的理由歸結於對方“技藝不精”,讓人抓不住錯處,反而顯得她公私分明,以大局為重。
周圍的大寧禦廚們原本就對這兩個來曆不明、表現拉胯的“幫手”心存疑慮,此刻見林晚昭如此果決,紛紛出言支援:
“林行走說得對!此等場合,豈能兒戲!”
“正是!技藝不精,留在廚房反而是禍害!”
“清出去!免得礙手礙腳!”
禦膳房總管見眾意如此,也不再猶豫,立刻沉下臉對地上兩人喝道:“還不快滾出去!留在這裡丟人現眼嗎?!”
小順子和小福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逃離了準備區,那狼狽的模樣,引得對麵烏孫準備區的巴圖爾投來一絲譏誚的目光,彷彿在嘲笑大寧內部的管理混亂。
清理了門戶,林晚昭隻覺得心頭一暢,彷彿搬開了一塊堵著的大石。她立刻行動起來,如同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開始重新部署。
“小桃!立刻檢查我們所有食材、調料、水源,確保萬無一失!尤其是羊肉和麪粉,重點檢視!”
“是!小姐!”小桃精神一振,立刻領命而去,仔細檢查起來。
“這位小哥,如何稱呼?”林晚昭看向那位年輕學徒。
“回林行走,小的叫李四。”學徒恭敬回答。
“好,李四,你手腳麻利,從現在起,你負責幫我處理所有需要精細刀工的活計,聽我指令行事!”
“是!林行走!”李四感受到信任,乾勁十足。
林晚昭又親自巡視了一遍自己的灶台和工具,將每把刀都擦拭得鋥亮,將每個鍋具都擺放得順手。她目光銳利,心思縝密,不放過任何可能出錯的細節。
這一番雷厲風行的“清門戶”和迅速有效的重整旗鼓,不僅穩定了大寧一方的軍心,也讓暗中觀察的某些人暗自點頭。
不遠處,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一側,顧昭之端坐於官員席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擂台。當看到林晚昭毫不拖泥帶水地處置了那兩個“絆腳石”,並迅速掌控住廚房局麵時,他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讚賞,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果然……冇讓他失望。這小廚娘,平時看著嘻嘻哈哈,關鍵時刻,卻有著超乎尋常的果決與魄力。這份臨危不亂、當斷則斷的素質,倒是難得。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擂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而對麵烏孫準備區的巴圖爾,在最初的譏誚之後,看到林晚昭這邊迅速恢複了秩序,並且那個年輕的女廚官身上散發出的專注與自信的氣勢,讓他收起了幾分輕視,眼神中也多了一絲認真。他冷哼一聲,也開始更加專注地指揮自己的助手處理食材。
擂台上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反而變得更加凝重和充滿火藥味。
林晚昭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她已無暇他顧。清理了內部的隱患,她終於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即將開始的烹飪中。
她閉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飛速閃過“羊”與“麵”的組合,烏孫濃烈的香料與大寧精妙的調味,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有的猶豫、緊張都已褪去,隻剩下全然的專注與燃燒的鬥誌。
“小桃,李四,準備開始!”
“是!”
大寧與烏孫的廚藝切磋,正式拉開帷幕!而林晚昭,已然握緊了她的“鍋鏟”,準備獨掌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