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陽明媚,碧空如洗。是個探病的好天氣——如果被探的對象真心歡迎你的話。
林晚昭早早起身,沐浴更衣,特意穿上了那身代表著她“禦膳房行走”官身的青色女官服飾。雖然這官服對她而言仍有些寬大,但漿洗得筆挺,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同於尋常丫鬟的端莊與氣度。她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將一絲不亂的髮髻正了正,嘴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疏離與恭敬的微笑。
嗯,表情管理到位,很有“禦前女官”的派頭。
小桃也換上了一身體麵的蔥綠色比甲,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三樣精心準備的“探病禮”:用錦盒裝著的苦丁茶、鋪著軟緞的千層酥點心盒,以及那本嶄新的《女誡》。
主仆二人來到二門處,墨硯早已帶著兩名身著侯府一等侍女服飾、容貌清秀卻眼神沉穩的少女等候在那裡。兩名侍女一個叫青黛,一個叫丹砂,皆是顧昭之親自挑選出來的,不僅手腳麻利,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懂些拳腳功夫,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林行走。”墨硯見到林晚昭,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隻是微微頷首示意。他今日也未著勁裝,換了一身較為普通的深色常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腰間那柄看似尋常的佩刀,依舊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有勞墨硯大哥和兩位姐姐了。”林晚昭笑著回禮。有這三位“保鏢”在側,她心裡底氣足了不少。
一行人登上侯府準備的青篷小車,車轅上插著安遠侯府的小旗,不算招搖,但也明確表明瞭身份。車伕一聲輕叱,馬車便平穩地駛出了朱雀巷,向著永昌伯府所在的城西方向行去。
永昌伯府亦是世襲罔替的勳貴府邸,雖近年來聲勢不如安遠侯府,但府邸依舊氣派非凡。朱門高牆,石獅矗立,隻是門庭似乎比以往冷清了些許。
馬車在伯府側門停下。早已有得了信的婆子等在門口,見到林晚昭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麵無表情的墨硯和兩名氣質不俗的侯府侍女時,那婆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堆起滿臉笑容,迎了上來。
“哎喲,可是安遠侯府的林行走來了?老奴給林行走請安!夫人一早就在唸叨著呢,快請進,快請進!”婆子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引路,眼神卻不住地往墨硯和青黛、丹砂身上瞟。
林晚昭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不動聲色,微微頷首:“有勞媽媽帶路。”
一行人跟著婆子穿過幾重院落,向著內院走去。永昌伯府內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自是富貴景象,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林晚昭總覺得這府裡透著一股子沉沉的暮氣,不如安遠侯府那般開闊明朗。
很快,便來到了王氏所居的“錦瑟院”。院名風雅,但此刻院中靜悄悄的,連鳥鳴聲都聽不到,隻有幾個穿著素淨的丫鬟垂手立在廊下,見到來人,連忙打起簾子。
一股濃鬱的藥味混合著熏香氣味從室內撲麵而來。
林晚昭微微蹙眉,調整了一下呼吸,邁步走了進去。墨硯守在院門處,並未入內,但青黛和丹砂則寸步不離地跟在林晚昭身後。
內室光線有些昏暗,窗戶緊閉,隻留了一絲縫隙。王氏果然“病”懨懨地靠在一張鋪著錦褥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薄被,頭髮鬆鬆挽著,未施脂粉,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不知是真病還是撲多了粉),眼角眉梢帶著揮之不去的鬱色。見到林晚昭進來,她眼皮抬了抬,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是……昭昭來了啊……”
這副模樣,倒真有幾分病入膏肓的架勢。
林晚昭心中警鈴大作,演技這麼好?看來是下了血本了。她麵上卻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與恭敬,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林晚昭,給夫人請安。聽聞夫人貴體欠安,心中甚是掛念。特備了些薄禮,前來探視,願夫人早日康複。”
說著,示意小桃將禮物奉上。
旁邊一個嬤嬤接過禮物,一一打開給王氏過目。
當看到那罐苦丁茶時,王氏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當她看到那盒層層分明、金黃誘人卻明顯極易破碎的千層酥時,眼神微冷。最後,當那本嶄新的《女誡》映入眼簾時,王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被氣得不輕,連裝出來的虛弱都差點破功!
好個小賤人!送苦丁茶是咒她心裡苦?送這碰不得的破點心是諷刺她脆弱?送《女誡》更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臉!這哪裡是探病,分明是上門來羞辱她!
王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難為……你有心了。這禮……送得真是……‘別緻’。”
林晚昭彷彿完全冇聽出她話裡的咬牙切齒,一臉真誠地說道:“夫人謬讚了。這苦丁茶最是清熱去火,夫人鬱結於心,飲些苦茶,或可疏通心氣。這千層酥是奴婢的一點心意,製作不易,夫人嚐嚐,若不合口味,也請莫要見怪。至於這《女誡》……”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奴婢想著,夫人病中靜養,或可翻閱一二,修身養性,於病情也是有益的。”
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話,差點冇把王氏直接送走!她死死攥著被角,指甲掐進了掌心,才忍住冇有跳起來撕爛林晚昭那張看似無辜的臉!
“好……好……你的‘好意’,我……我心領了。”王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她怕再說下去自己會當場吐血,連忙轉移話題,用手撫著額頭,氣息微弱地說道,“我這病……也不知怎麼了,就是吃什麼都冇滋味,嘴裡發苦。想起……想起當初你在府裡時,做的那幾樣清爽小菜,倒是……倒是還能入口幾分。不知……不知你可否……再去小廚房,替我……稍微‘指點’一二?”
來了!正戲來了!
林晚昭心中冷笑,果然是在飲食上做文章。她麵上卻露出為難之色:“這……夫人,奴婢如今是禦封的行走,主要負責侯爺的飲食和宮中事宜,按規矩,是不好隨意在外府廚房動手的。況且,奴婢手藝粗淺,隻怕……入不了夫人的口。”
“咳咳……”王氏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嬤嬤連忙給她拍背順氣。她喘著氣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我如今病成這樣,難道……你連這點情麵都不講嗎?還是說……你如今身份不同了,看不起我這落魄的姨母了?”
又開始道德綁架了。
林晚昭心中鄙夷,正想著如何措辭拒絕,一直安靜站在她身後的青黛卻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聲音清脆地說道:“王夫人言重了。林行走並非不肯,隻是確有宮規和府規在身。不如這樣,夫人想用什麼菜式,告知奴婢,奴婢去貴府廚房,看著廚娘們做,若有不當之處,從旁提點一二,既全了夫人的心意,也不違了規矩,您看可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王氏台階下,又牢牢守住了底線,不讓林晚昭親自沾手永昌伯府的廚房,避免了被栽贓陷害的可能。
王氏一愣,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正、不卑不亢的侯府侍女,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她原本的計劃,就是想把林晚昭誆進廚房,然後製造點“意外”,比如食物不潔、或者乾脆下點什麼東西,嫁禍給林晚昭。冇想到,這小賤人身邊帶著的人如此機警!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林晚昭卻順勢接話道:“青黛姐姐說得是。夫人,您想用什麼,儘管吩咐,讓青黛姐姐去廚房看著便是。奴婢就在這裡陪夫人說說話,可好?”
王氏看著林晚昭那笑眯眯的樣子,再看看她身後那個一臉冷峻(雖然冇進來,但存在感極強的墨硯)和眼前這個伶牙俐齒的侍女,知道今天的算計恐怕是難以得逞了。再糾纏下去,反而顯得自己無理取鬨。
她隻覺得心口一陣發悶,眼前發黑,這回倒不全是裝的了。她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更加虛弱:“罷了……罷了……我累了,你們……回去吧……”
“既如此,奴婢就不打擾夫人靜養了。”林晚昭從善如流,立刻起身行禮,“願夫人安心養病,謹遵《女誡》,早日康複。奴婢告退。”
說完,帶著小桃、青黛、丹砂,乾脆利落地退出了錦瑟院。
一出院門,林晚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連空氣都清新了不少。小桃更是拍著胸口,小聲道:“小姐,剛纔可嚇死我了!那王氏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
青黛和丹砂也相視一笑。丹砂低聲道:“行走放心,有我們在,斷不會讓您吃了虧去。”
林晚昭感激地看了她們一眼:“今天多虧了你們。”
一行人快步向外走去,腳步輕快,與來時的心情截然不同。
而錦瑟院內,在林晚昭等人離開後,王氏猛地將榻上的引枕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哪還有半分病態?
“賤人!小賤人!竟敢如此羞辱於我!”她咬牙切齒,麵目猙獰,“還有顧昭之!派個侍衛和兩個丫頭來盯著!這是防賊呢!”
旁邊的嬤嬤嚇得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息怒……您身子要緊……”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王氏怒吼道,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如今有顧昭之護著,又有陛下親封……動不得,碰不得……難道就任由她騎到我頭上來嗎?!”
嬤嬤不敢接話,室內隻剩下王氏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怒火。
回安遠侯府的馬車上,林晚昭心情頗好。雖然冇能親眼看到王氏吃癟的表情,但光憑想象,就足以讓她樂嗬半天了。
“小姐,您說王氏會不會真的被氣病了?”小桃好奇地問。
“那可說不準。”林晚昭聳聳肩,“不過,就算真病了,那也是她自個兒心眼小,氣性大,怪不著彆人。咱們禮數週到,探病禮也送了,‘飲食指點’也提了(雖然冇親自下手),任誰也挑不出錯處來。”
她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陽光灑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
這一次“探病”,她可謂是全勝而歸。不僅冇讓王氏的陰謀得逞,反而小小地反擊了一下,出了口惡氣。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成長和底氣——她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廚娘,她是安遠侯府看重、皇帝親封的“禦膳房行走”林晚昭!
回到侯府,林晚昭先去向顧昭之覆命,簡單說了說永昌伯府的情況。
顧昭之正在書房練字,聞言頭也未抬,隻淡淡“嗯”了一聲,彷彿早已料到結局。他筆下是一個筆力遒勁的“靜”字。
“你送的那本《女誡,”他頓了頓,筆下未停,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倒是……‘恰到好處’。”
林晚昭偷偷吐了吐舌頭,知道自己的小把戲瞞不過這位腹黑侯爺,連忙岔開話題:“侯爺,晚膳想用什麼?奴婢新得了些上好的牛肝菌,要不給您做個菌菇暖鍋?”
顧昭之抬眸看了她一眼,見她那副試圖“將功補過”的討好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
“可。”
林晚昭立刻眉開眼笑:“好嘞!奴婢這就去準備!”
看著她腳步輕快離開的背影,顧昭之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宣紙上。那個“靜”字,最後一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京城這潭水,被禦賜金匾和他南巡歸來的聲勢攪動,某些人,怕是再也“靜”不住了。
不過,有那個總能化險為夷、甚至把危機變成趣事的小廚娘在身邊,這往後的日子,想必不會無聊。
他放下筆,唇角微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