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驛的散夥飯餘溫尚存,雪兒被趙靈兒接走的離愁彆緒也漸漸被歸家的急切所沖淡。南巡車隊再次啟程,沿著最後一段平坦筆直的官道,向著那座巍峨雄壯的帝都城牆進發。
時值深秋,天高雲淡,官道兩旁的樹木葉片已染上深淺不一的黃、紅、褐色,在秋日暖陽下如同打翻的調色盤,絢爛奪目。田野裡,莊稼大多已經收割完畢,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偶有農人在田間地頭忙碌,收拾著秸稈,準備著冬種。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落葉的微腐氣息,以及一種越來越濃鬱的、屬於京畿之地的繁華味道。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車馬行人就越發稠密。有滿載貨物的商隊,駝鈴聲聲,慢悠悠地走著;有騎著駿馬、帶著隨從、行色匆匆的官員或信使;有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進城販賣山貨、蔬菜的附近農戶;還有三五成群、揹著書箱、似乎是趕赴京中學府或準備參加科考的學子……形形色色,絡繹不絕,構成了一幅生動的京郊秋日行旅圖。
各種聲音、氣味交織在一起:車軲轆壓過路麵的轆轆聲,馬蹄嘚嘚,商販的叫賣,孩童的嬉鬨,以及從沿途茶寮、酒肆裡飄出的食物香氣——剛出籠的肉包子熱霧騰騰,大鍋羊湯翻滾著奶白的湯汁,烤餅的焦香混合著芝麻的香氣,還有那冰糖葫蘆亮晶晶的紅果,炒栗子甜膩膩的焦糖氣……這一切,都無比熟悉地衝擊著林晚昭的感官。
“小姐,您聞到了嗎?是張記的胡餅!還有王婆家的豆汁兒!咱們真的快到家了!”小桃扒在車窗邊,興奮地指著路旁一閃而過的、熟悉的店鋪招牌,激動得小臉通紅。離開京城數月,這些曾經習以為常的市井氣息,此刻聞起來竟是如此的親切誘人。
林晚昭也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各種食物香氣的、略顯嘈雜卻充滿生活氣息的空氣,心中百感交集。她初來這個世界時,便是以流民的身份,掙紮在這座巨大城池的邊緣,饑寒交迫,前途未卜。誰能想到,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她不僅在這座城裡站穩了腳跟,成了侯府裡有頭有臉的廚娘,還跟著侯爺南巡了一圈,見了世麵,立了功勞,得了封賞,甚至……還擁有了自己的一個小莊子。
如今歸來,她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任人欺淩的小流民,而是皇帝親封的“禦膳房行走”,是安遠侯爺……嗯,至少是侯爺極為看重的人。身份的轉變,讓她對這座即將再次進入的城池,生出了一種與離開時截然不同的心情。有期待,有歸屬,也有隱隱的不安——京城的水,可比南巡路上深多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隨身攜帶的那個布袋,裡麵裝著那把她用得愈發順手的玄鐵鍋鏟,還有那本被她用油紙仔細包裹、生怕有所損毀的《易牙遺意》。這兩樣東西,一樣是她安身立命的“兵器”,一樣是她追求廚藝極致的“秘籍”,是她應對未來風雨的最大底氣。
“是啊,快到家了。”林晚昭輕聲迴應著小桃,目光投向遠處那在秋日晴空下愈發清晰、如同巨獸匍匐般的帝都城牆輪廓,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她的“家”,有小林莊那片充滿希望的產業,有聽竹軒小廚房那片她熟悉的戰場,還有……那個雖然腹黑卻會在她受委屈時毫不猶豫站出來、會送她鍋鏟、玉扣、莊子、小貓和古籍的侯爺。
想到顧昭之,林晚昭的心跳冇來由地快了幾分。南巡路上那些月下對飲、河邊摸魚、灶邊共享夜宵的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尤其是他那句“今日之言,本侯記下了”,以及他接過她“真心話”時那清淺卻真實的笑意……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她和顧昭之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主仆。
這次回京,他們之間那層未曾捅破的窗戶紙,又將如何呢?
林晚昭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回到侯府,然後……見招拆招!她林晚昭什麼場麵冇見過?還能被這點“兒女情長”亂了陣腳不成?(雖然心裡確實有點亂糟糟的甜蜜和緊張。)
車隊行進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著欽差儀仗應有的威儀。沿途遇到的一些低級地方官員,認出是安遠侯爺的車駕,紛紛避讓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好奇。關於侯爺南巡的功績,以及他身邊那位“小林行走”的種種傳奇,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回了京城,成為了官場和坊間熱議的話題。
林晚昭甚至能隱約聽到路邊一些百姓的議論。
“看!是安遠侯爺的車隊!南巡迴來了!”
“聽說侯爺這趟差事辦得極好,陛下龍心大悅呢!”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侯爺身邊那位女官,廚藝通天,還在北邊立了功!”
“真的假的?一個廚娘能立什麼功?”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聽說啊……”
後麵的聲音漸漸模糊,但林晚昭知道,那些或真或假、或褒或貶的議論,將會在她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如同潮水般向她湧來。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給自己打氣:不怕!流言蜚語都經曆過了,還怕這些?隻要侯爺信她,陛下認可,她手裡有真本事,腰桿就硬!
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重新充滿了鬥誌。京城,我林晚昭回來了!帶著更好的手藝,更豁達的心態,以及……更厚的臉皮(bushi)!定要在這天子腳下,活出個名堂來!
歸心似箭,車輪滾滾。遠處的城門樓已然在望,那熟悉的、巨大的城門洞,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即將再次吞噬這支滿載榮譽與故事的車隊。新的挑戰,新的生活,就在門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