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了京畿驛,最後的三十裡官道平坦而筆直,彷彿直通天際那座巍峨雄壯的帝都城牆。路旁的田舍村莊愈發密集,行人商旅絡繹不絕,空氣中瀰漫著京畿之地特有的、混合了塵土、煙火與某種無形壓力的氣息。
林晚昭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裡,看著窗外既熟悉又略帶陌生的風景,心中那份因雪兒離去而產生的淡淡離愁,漸漸被一種近鄉情怯的緊張與對未來的茫然所取代。南巡一路,雖然也有風波險阻,但天高皇帝遠,又有顧昭之明裡暗裡的迴護,她大多時候可以憑著自己的廚藝和性子肆意揮灑。可回到京城,回到那座規矩森嚴、人際關係盤根錯節的安遠侯府,甚至可能還要麵對宮中召見……她還能如此“自在”嗎?
那個“禦膳房行走”的名頭,是榮耀,也是枷鎖。她不再僅僅是一個憑藉手藝在侯府求存的小廚娘,而是皇帝金口玉言親封的、有品級的女官。這意味著更多的關注,也可能意味著更多的刁難與嫉妒。王氏母女的先例猶在眼前,京中那些看不顧昭之權勢、或者單純看她不順眼的勳貴家眷,隻怕也不會讓她過得太過輕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隨身攜帶的那個布袋,裡麵裝著那把她用得愈發順手的玄鐵鍋鏟。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無論如何,她有手藝在身,有鍋鏟在手,這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林晚昭什麼場麵冇見過(穿越都經曆了!)?還能怕了那些深宅大院裡的明槍暗箭不成?
這麼一想,她頓時又充滿了鬥誌,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小火苗。
就在她自我安慰、重整旗鼓之際,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外麵傳來墨硯平穩的通報聲:“侯爺,已至府門外。”
到了!安遠侯府!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皺的衣裙,又拍了拍臉頰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這纔跟著小桃下了馬車。
安遠侯府那熟悉又氣派的朱漆大門赫然映入眼簾,門前石獅威嚴,門楣上“安遠侯府”四個鎏金大字在秋日(根據時間推算,南巡數月,此時應已入秋)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府門早已大開,以王嬤嬤為首的管事、仆役們黑壓壓地站了一片,見到顧昭之的車駕,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音洪亮:“恭迎侯爺回府!”
顧昭之神色淡漠,微微頷首,便在眾人的簇擁下,率先邁步進了府門。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儀與清冷,與南巡途中偶爾流露的柔和判若兩人,讓林晚昭剛剛鼓起的勇氣又泄了幾分。這纔是真正的安遠侯爺,那個讓她初見時覺得“好看得不食人間煙火”、後來才發現腹黑本質的頂級貴族。
她和小桃跟著人流,從側門進入,回到了闊彆數月的侯府後院。熟悉的亭台樓閣,曲徑迴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氣息,一切似乎都冇有改變,但又彷彿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們被直接帶回了聽竹軒。小廚房依舊整潔,卻因久未使用而顯得有些冷清。張媽媽帶著幾個留守的婆子丫鬟早已等候多時,見到林晚昭,臉上都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小林姑娘(雖然有了官身,但府中老人還是習慣舊稱),你可算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吧?”張媽媽上前拉住林晚昭的手,上下打量著,眼中滿是關切,“瞧著瘦了些,也黑了些,南邊日頭毒吧?快歇歇,老婆子這就讓人給你燒熱水沐浴解乏!”
感受到張媽媽毫無作偽的關心,林晚昭心中一暖,那點初回府的忐忑也消散了不少,笑道:“張媽媽,我冇事,好著呢!南邊好吃的可多了,我還學了不少新菜式,回頭做給您嚐嚐!”
“好好好!就等著你露一手呢!”張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又壓低聲音道,“你如今可是咱們府裡的功臣了!連宮裡都掛了名的!往後啊,更要謹慎些,莫要被人拿了錯處去。”這話既是關心,也是提醒。
林晚昭感激地點點頭:“謝謝張媽媽提點,奴婢曉得的。”
安頓下來後,林晚昭便投入了忙碌之中。雖然旅途勞頓,但侯爺回府的第一頓晚膳絕不能馬虎。她打起精神,用帶回的一些南方特色食材,結合侯府庫存,精心準備了幾道清淡可口、又能消除旅途疲憊的菜肴:一道火腿鮮筍湯,一道龍井蝦仁,一道雞油菌炒青菜,並配了香稻米飯和一道桂花糖藕作為甜品。
晚膳時分,她親自將飯菜送到顧昭之的書房。書房內燭火通明,顧昭之已換回了居家的常服,正坐在書案後翻閱著離京期間積壓的文書,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晚昭輕手輕腳地布好菜,低聲道:“侯爺,請用晚膳。”
顧昭之“嗯”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文書,移步桌旁。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目光在那道色澤清亮、火腿與鮮筍相映成趣的湯上停留了一瞬,並未多言,執筷用餐。
他吃得依舊優雅而安靜,書房內隻有細微的碗筷碰撞聲。林晚昭侍立一旁,看著跳躍的燭光在他俊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寧靜感。彷彿這數月南巡的風波與奇遇,最終都歸於這一室燭火、一桌家常飯菜的平淡之中。
用完膳,顧昭之放下筷子,用溫熱的濕巾擦了擦手,卻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讓她退下,而是抬眸看向她,忽然問道:“你那《女誡》,抄得如何了?”
林晚昭一愣,差點冇反應過來。《女誡》?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侯爺怎麼突然想起這茬?難道秋後算賬?!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搜腸刮肚地想藉口:“回……回侯爺,奴婢……奴婢南巡途中,車馬勞頓,筆墨不便,所以……所以尚未抄完……”聲音越說越小,底氣不足。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心虛又強自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但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看來,是本侯罰得輕了。”
林晚昭心裡叫苦不迭,正想著是不是要主動請求加重懲罰(比如禁足小廚房?),卻見顧昭之轉身,從書案一側拿起一個用藍色錦布包裹的、看起來頗為古舊的長條狀物件,遞到了她麵前。
“既無心向學《女誡》,那便看看這個吧。”
林晚昭疑惑地接過,入手微沉。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錦布,裡麵露出的並非她想象中的戒尺或新的抄寫任務,而是一本線裝、紙頁泛黃、邊角略有磨損的……古籍?
書的封皮是深藍色的厚紙,上麵用古樸的篆書寫著四個大字——《易牙遺意》!
易牙?!那個傳說中春秋時期、以擅長調味聞名的廚官?!他的遺意?!
林晚昭的呼吸瞬間一窒,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顧昭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侯……侯爺!這……這是?!”
顧昭之神色平淡,彷彿隻是隨手給了她一本尋常雜書:“偶然所得,似是前朝孤本,殘損頗多,於仕途經濟無用,留著也是蒙塵。聽聞其中記載了些許上古烹任之法、食材處理之道,或許於你……有些用處。”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晚昭卻知道,這本《易牙遺意》的價值,絕對遠超任何金銀珠寶!對於她這個廚子而言,這簡直就是無價之寶!是能夠窺見數千年前烹飪技藝源頭、可能蘊含失傳絕技的秘籍!
她雙手微微顫抖地捧著這本沉甸甸的古籍,如同捧著易牙跨越時空傳遞而來的火種。她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泛黃的紙頁上,是工整卻略顯晦澀的文言,配著一些簡單的圖示,雖然殘破,但依稀能辨認出一些關於“鼎鼐”、“火候”、“五味調和”、“八珍”等的記載,其理念之古樸精深,讓她隻看幾眼便覺受益匪淺淺!
“這……這太珍貴了!侯爺!奴婢……奴婢何德何能……”林晚昭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都微微發熱。這份禮物,比任何賞賜都更讓她震撼和感動。這不僅是一本書,更是顧昭之對她廚藝追求的認可與支援,是對她這個“廚子”身份的極大尊重!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如獲至寶、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語氣依舊淡然:“不過是本殘破舊書,能否從中有所得,看你自己的悟性。莫要隻顧著鑽研這些,耽誤了正事。”
“不會的!絕對不會!”林晚昭連忙保證,將書緊緊抱在懷裡,如同護著最心愛的寶貝,“奴婢一定好好研讀,絕不辜負侯爺厚賜!也絕不會耽誤伺候侯爺飲食!”
看著她那鄭重其事、恨不得指天發誓的小模樣,顧昭之眼底的笑意終於掩藏不住,清淺地漾開,如同春風吹皺一池寒水。他揮了揮手:“下去吧。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
“是!謝侯爺!侯爺也早些安歇!”林晚昭抱著《易牙遺意》,幾乎是飄著走出了書房,心裡的那點離愁彆緒和對未來的擔憂,早已被這巨大的驚喜衝得無影無蹤!
回到自己的小屋,林晚昭都捨不得點燈太亮,生怕強光損傷了這珍貴的古籍。她在燈下小心翼翼地一頁頁翻看,雖然很多文字古奧難懂,圖示也簡單,但結合她現代的餐飲知識和穿越後的實踐,往往能觸類旁通,生出許多新的感悟和靈感。
“原來古人早就懂得用‘捶敲’之法使肉質鬆嫩……”
“這種‘陰乾’處理香料的方法,竟能最大程度保留香氣……”
“‘鼎食’之禮,對火候和食材投放順序竟有如此嚴苛的要求……”
“五味調和,並非簡單疊加,而是相生相剋,君臣佐使……”
她越看越是入迷,彷彿穿越了時空,在與那位傳說中的廚藝祖師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這本《易牙遺意》,不僅記載了技藝,更蘊含了古代飲食文化的哲學思想,讓她對“廚道”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小桃端了熱水進來給她洗漱,見她對著本破書看得如癡如醉,連叫了幾聲都冇反應,忍不住嘀咕:“小姐,您這又是得了什麼寶貝?比雪兒還親似的?”
林晚昭頭也不抬,興奮地指著書上一處模糊的圖示:“小桃你看!這上麵說,有一種失傳的‘鏤雞子’技法,能把雞蛋雕琢得如同玉器!還有這個,‘渾羊歿忽’,好像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塞餡烤全羊!天啊!要是能複原出來……”
小桃聽得一頭霧水,看著自家小姐那閃閃發光的眼睛,無奈地搖搖頭:“奴婢看啊,侯爺送您這本書,怕是以後咱們小廚房更要不得安寧了!”嘴裡雖抱怨著,臉上卻帶著笑意。隻要小姐開心,有精神頭琢磨這些,她就高興。
這一夜,林晚昭房中的燭火亮到很晚。窗外是沉寂的侯府秋夜,窗內是她與千年飲食文化對話的激動心跳。雪兒有了好的歸宿,侯爺贈予了她夢寐以求的“秘籍”,回到侯府似乎也並非那麼可怕。
她抱著那本《易牙遺意》,如同抱住了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實現自我價值的又一塊堅實基石。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她有信心,憑著她手中的鍋鏟、腦中的智慧,還有這本凝聚著古人智慧的典籍,一定能在這大寧朝,活出屬於自己的、色香味俱全的精彩人生!
庖廚雖小,亦有大道。而她林晚昭,正要沿著這條道,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