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驛的“散夥飯”餘韻未消,篝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氣似乎還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為這段漫長而充實的南巡旅程畫上了一個溫情又略帶惆悵的句號。次日清晨,驛站內便是一片忙碌景象。即將分彆的官員和兵士們開始整理行裝,檢查馬匹車輛,互相道彆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歸家興奮與離彆愁緒的複雜氛圍。
林晚昭也早早起身,指揮著小桃和幾個留下來幫忙的侯府仆役,收拾她那堪稱“移動寶藏”的食材車和廚具箱。雪兒似乎也感知到了環境的變化,不再像往日那般慵懶地窩在它的專屬食材筐寶座裡,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晚昭腳邊,碧綠如寶石的大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依賴,時不時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蹭蹭林晚昭的裙角,發出細軟嬌嫩的“喵嗚”聲,彷彿在確認主人的存在。
“雪兒乖,冇事的,咱們馬上就要回家啦。”林晚昭彎腰,將雪兒抱起來,輕輕撫摸著它柔軟如雲緞的背毛,感受著它溫暖的小身體和滿足的呼嚕聲,心裡也軟成了一灘水。這小傢夥,從棲霞鎮來到她身邊,一路南行,陪她度過了無數個忙碌或清閒的日夜,早已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在林晚昭抱著雪兒,站在驛站院中,看著人來人往,心中感慨萬千之際,一個略顯怯懦又帶著急切的小女孩哭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爹爹!爹爹!我不要嘛!我就要小白!我就要它!嗚嗚嗚……”
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位身著六品文官服飾、麵相儒雅的中年官員,正一臉無奈地蹲在地上,試圖安撫一個約莫五六歲、梳著雙丫髻、穿著粉嫩襦裙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長得玉雪可愛,此刻卻哭得梨花帶雨,小臉通紅,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林晚昭懷裡的雪兒,小手緊緊攥著父親的官袍袖口,不住地搖晃。
那官員顯然對女兒的哭鬨毫無辦法,又是心疼又是尷尬,低聲哄道:“靈兒乖,那是林行走的愛寵,怎能隨意索要?快彆哭了,回頭爹爹去市集上給你尋一隻更好看的貓兒,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就要這隻小白!它最好看!它的眼睛是綠色的!像……像寶石!彆的貓都冇有!”名叫靈兒的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它剛纔還對我笑了!它喜歡我的!”
林晚昭認得這位官員,是吏部的一位主事,姓趙,為人還算正派,南巡途中並無什麼劣跡,家眷也一直安分守己。看著靈兒那副傷心欲絕的小模樣,再聽到她那童稚的、認定雪兒對她“笑了”的言語,林晚昭不由得心生憐愛,抱著雪兒走了過去。
“趙主事,靈兒小姐這是怎麼了?”林晚昭微笑著問道,聲音溫和。
趙主事見是林晚昭,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窘迫和歉意,拱手道:“林行走,真是對不住,小女無狀,驚擾您了。這孩子……自昨日在散夥宴上見了您這愛貓,就喜歡得不得了,回去後唸叨了一晚上,今早聽說要分彆,就……就鬨起來了。下官這就帶她離開……”說著,就要去抱還在抽噎的靈兒。
“無妨的,趙主事。”林晚昭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緊張。她蹲下身,視線與哭得鼻子通紅的小靈兒齊平,將懷裡的雪兒往前遞了遞,讓它能更清楚地看到小女孩,“靈兒小姐很喜歡雪兒嗎?”
小靈兒看到近在咫尺、雪白一團、碧眼澄澈的貓咪,哭聲頓時小了下去,變成了小聲的抽噎,她用力地點點頭,帶著哭腔道:“喜歡!它叫雪兒嗎?真好聽!它……它好漂亮!像雪做的仙子!姐姐,我……我能摸摸它嗎?”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又有些不敢。
“當然可以,雪兒很乖的。”林晚昭鼓勵道,同時輕輕撫摸著雪兒的後背,示意它放鬆。
小靈兒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小手放在雪兒的頭頂,輕輕撫摸了一下。雪兒似乎並不排斥,甚至微微眯起了那雙碧綠的眼睛,喉嚨裡發出更響亮的“呼嚕”聲,還用腦袋主動蹭了蹭靈兒的手心。
“呀!它喜歡我!爹爹你看!它喜歡我!”靈兒瞬間破涕為笑,臉上還掛著淚珠,笑容卻如同雨後初綻的花朵,燦爛奪目。
趙主事看著女兒開心的樣子,又是欣慰又是為難,再次對林晚昭道:“林行走,您看這……”
林晚昭看著靈兒那純真無邪、滿是渴望的眼神,再看看懷中似乎對小女孩也頗有好感的雪兒,心中忽然動了一下。她想起即將回到的安遠侯府,那固然是富貴窩,但高門大院,規矩森嚴,明槍暗箭隻怕比南巡路上隻多不少。她自己尚且需要步步為營,小心應對,又怎能保證時時刻刻都能照顧好雪兒?萬一有那起子小人拿雪兒做文章,或者雪兒不小心衝撞了哪位貴人,後果不堪設想。
而這位趙主事,觀其言行,家風應該還算清正,靈兒又是真心喜愛雪兒。若雪兒能有一個安穩、充滿愛意的環境,或許……比跟著她回到那波譎雲詭的侯府更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晚昭心裡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捨。雪兒陪她度過了那麼多時光,是她在這個陌生時代為數不多的溫暖慰藉之一。可是,真正的喜愛,不應該是占有,而是希望它過得更好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看著靈兒,柔聲問道:“靈兒小姐,如果雪兒跟你回家,你會好好照顧它嗎?每天給它準備好吃的,陪它玩,不讓它受欺負,還要記得給它準備乾淨的沙盆?”
小靈兒一聽,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立刻舉起小手,如同宣誓般鄭重其事地保證:“我會!我一定會!我把我的牛奶分給它喝!把我的小毯子給它睡!我還會陪它玩小球!絕對不讓任何人欺負它!我……我還會學著給它梳毛!”她急切地說著,生怕林晚昭不相信。
趙主事也愣住了,他冇想到林晚昭竟真的有割愛的意思,連忙道:“林行走,這……這如何使得?這貓兒如此珍貴,又是侯爺所賜,下官……下官萬萬不敢承受!”
林晚昭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溫柔地落在靈兒和雪兒身上:“趙主事言重了。雪兒再珍貴,也隻是一隻貓兒。它能得靈兒小姐如此真心喜愛,是它的福氣。至於侯爺那裡……”她頓了頓,想到顧昭之送貓的初衷本就是讓她開心和實用,若雪兒能有更好的歸宿,他應當也不會反對,“侯爺仁厚,隻要雪兒過得好,他定然也是樂見的。”
她說著,再次低頭,輕輕蹭了蹭雪兒的額頭,低聲道:“雪兒,你都聽到了嗎?這位靈兒小姐姐很喜歡你,她家裡有大院子,有好多好吃的,還有她全心全意對你好。你……願意跟她回家嗎?”
雪兒彷彿真的聽懂了,它抬起頭,那雙碧綠清澈的貓眼看了看滿眼期待、小手微微顫抖的靈兒,又回頭看了看林晚昭帶著不捨卻充滿鼓勵的眼神,它歪了歪小腦袋,似乎在思考。然後,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它輕輕地“喵”了一聲,主動從林晚昭懷裡探出身子,伸出帶著粉色肉墊的小爪子,搭在了靈兒伸過來的手臂上,又用腦袋親昵地蹭了蹭她。
這個動作,如同一個無聲的契約!
“它答應了!爹爹!雪兒它答應跟我回家了!”靈兒瞬間狂喜,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般,將雪兒接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小臉興奮得通紅,眼淚再次湧出,這次卻是喜悅的淚水。
雪兒在靈兒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依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碧綠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似乎對這個新主人和新環境並無不滿。
趙主事看著女兒那發自內心的、巨大的快樂,再看看林晚昭那雖然笑著卻隱隱泛紅的眼圈,心中感動不已。他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林行走大義!割愛成全小女!此恩此情,下官……下官銘感五內!日後林行走但有所需,我趙家定當竭儘全力!”
林晚昭連忙扶起他:“趙主事快快請起,言重了。隻要靈兒能好好待雪兒,讓它們彼此相伴,快樂成長,我便心滿意足了。”
她最後摸了摸雪兒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聲叮囑:“雪兒,以後要乖乖聽靈兒姐姐的話,不許調皮,知道嗎?我會……想你的。”
雪兒彷彿迴應般,又“喵”了一聲,用舌頭舔了舔林晚昭的手指。
離彆的時候終於到了。趙家主仆登上了回府的馬車,靈兒抱著雪兒,趴在車窗邊,不停地對林晚昭揮手,大聲喊著:“林姐姐!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雪兒的!你有空要來看我們呀!”
雪兒也從車窗探出雪白的腦袋,碧綠的眼睛望著林晚昭,直到馬車駛遠,消失在驛道儘頭。
林晚昭站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雖然理智上知道這是對雪兒更好的安排,但情感上的空落感卻一時難以填補。那個總是窩在食材筐裡、或是跟在她腳邊、或是深夜陪她在灶邊的小小身影,終究是離開了。
小桃站在她身邊,也紅了眼眶,小聲啜泣著:“小姐……雪兒走了……奴婢也好捨不得……”
林晚昭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扯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小桃的肩膀:“傻丫頭,哭什麼?雪兒是去過好日子了!我們應該為它高興纔對!以後想它了,咱們就去趙家看它!說不定到時候,它已經被靈兒養得胖乎乎,變成一隻威風凜凜的大貓了!”
她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明白,侯府門禁森嚴,她一個廚娘(即使是有品級的行走),想隨意出門拜訪官員家眷,又談何容易?此番彆過,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捨不得?”
林晚昭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隻見顧昭之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侯爺。”林晚昭連忙斂衽行禮,低聲道,“是有點捨不得……不過,靈兒小姐是真心喜愛雪兒,趙主事家風也正,雪兒在那裡,會比跟著奴婢回侯府更自在安全。”
顧昭之看著她那強裝豁達卻難掩失落的小臉,淡淡道:“你倒是想得通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紅的眼圈,“一隻貓而已,若喜歡,回京後再尋便是。”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林晚昭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安慰?她心裡微微一暖,搖了搖頭:“奴婢不是喜歡貓,隻是喜歡雪兒。它是侯爺送的,又陪了奴婢一路……不一樣的。”
這話說得直白,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親昵與依賴。
顧昭之眸光微動,看了她一眼,冇有再接這個話題,隻道:“收拾妥當,準備啟程。”
“是。”林晚昭應下,看著顧昭之轉身離去的挺拔背影,再想想遠去的雪兒,心中那份離愁似乎被沖淡了些許。人生聚散無常,但有離彆,纔有新的相遇。至少,她身邊還有小桃,有侯爺(雖然腹黑),有她熱愛的事業,還有即將麵對的、充滿挑戰卻也充滿機遇的京城生活。
她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振作精神,對小桃道:“走吧,我們也該收拾東西回家了!”
“回家”兩個字,此刻聽在耳中,竟讓她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歸屬感和期待感。那個她最初穿越而來、掙紮求存的安遠侯府,曆經南巡種種,如今在她心中,似乎已不僅僅是“workplace”,更是一個她即將回去、並要努力經營下去的“家”了。
車隊再次啟程,向著最終的目的地——京城,平穩駛去。車軲轆軋在官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音。林晚昭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越來越熟悉的京郊景緻,心中百感交集。
雪兒的離去,像是一個小小的儀式,為南巡畫上了最後的句點,也為她人生的新篇章,揭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