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因豆製品而聞名的雙泉府清平縣,南巡隊伍繼續在江南的官道上行進。初夏的天氣,如同孩兒麵,說變就變。上午還是晴空萬裡,烈日灼人,過了午時,天際便聚起了厚厚的、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將下來,連風都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濕悶氣息。
“瞧著這天色,怕是要有場大雨。”墨硯策馬在顧昭之車駕旁,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幕,沉聲稟報。
顧昭之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外麵驟然昏暗下來的光景和道旁被風吹得劇烈搖擺的樹木,微微頷首:“傳令下去,加快行程,務必在雨勢變大前,趕到前方驛站。”
然而,天不遂人願。車隊剛行至一處兩山夾峙的丘陵地帶,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起初還是稀疏幾點,轉眼間就變成了傾盆暴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水如同瀑布般從天上傾倒下來,官道上瞬間泥濘不堪,車轍裡積滿了渾濁的泥水。狂風捲著雨幕,抽打在車篷和馬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視線受阻,道路濕滑,車隊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艱難地在雨幕中前行。
“侯爺,雨勢太大,前方道路泥濘,恐車馬陷落。視線不清,繼續趕路風險甚大。”墨硯頂著風雨,靠近車窗大聲請示,“前方不遠處,探路親兵回報說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或可暫避一時。”
顧昭之看著窗外如同水簾洞般的景象,知道強行趕路確實危險,略一沉吟,便道:“依你所言,前往山神廟避雨。”
“是!”
命令傳達下去,車隊在風雨中艱難地轉向,朝著路旁一條岔出去的小徑緩慢移動。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座掩映在荒草古木之中的、破敗不堪的廟宇輪廓,便出現在了雨幕之中。
這山神廟顯然已荒廢多年,廟牆斑駁,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廟門隻剩下一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院中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正殿還算完整,隻是屋頂有幾處明顯的漏隙,雨水正順著破洞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殿內供奉的山神泥塑早已色彩剝落,殘破不堪,蛛網遍佈,顯得陰森而淒涼。
但在此刻,這破廟無疑是風雨中唯一的庇護所。
親兵們率先下馬,冒雨衝進廟內,快速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屋頂尚算完整的區域,又找來一些散落的、尚未完全潮濕的枯枝和破舊門板,在殿中央空曠處勉強升起了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殿內的陰冷與黑暗,也帶來了一絲暖意。
顧昭之在林晚昭、墨硯等人的簇擁下,快步走入殿內。雖然他披著油衣,但袍角依舊被雨水打濕了一片,靴子上沾滿了泥漿。他站在火堆旁,看著殿外依舊滂沱的雨勢和陰沉的天色,眉頭微蹙。看這情形,今晚恐怕是要被困在這荒廟之中了。
林晚昭跟在他身後,也被淋濕了些許髮梢和肩頭,但她此刻卻顧不上這些。她好奇地打量著這座破敗的古廟,鼻尖縈繞著雨水、泥土、陳舊木材和煙火混合的獨特氣息,心裡非但冇有害怕,反而湧起一股奇異的興奮感。
荒廟避雨?這可是武俠小說裡纔有的情節!雖然這裡冇有俠客,隻有一位腹黑侯爺和一群兵哥哥,但也足夠讓她這個現代靈魂感到新奇了!
更重要的是,眼看天色將晚,雨又不知何時能停,這晚飯問題怎麼解決?總不能讓侯爺和大家都餓著肚子吧?她的“移動廚房”和小火爐可還在車上呢!而且這荒山野嶺的……說不定還能找到點意外的食材?
“侯爺,”林晚昭湊到顧昭之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躍躍欲試的光芒,“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晚膳怕是得在這裡解決了。奴婢去把車上的傢夥事兒和食材搬進來,再讓大家在附近看看有冇有能吃的野菜鮮菇,咱們就在這廟裡生火做飯,如何?總比乾啃乾糧強!”
顧昭之轉眸看她,見她臉上非但冇有因被困荒郊野嶺而露怯,反而洋溢著一種近乎野炊般的興致勃勃,彷彿眼前的困境對她而言隻是一場有趣的冒險。他想起她流民出身,想必對野外生存並不陌生,再想起她那總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廚藝,心中的那點因行程受阻而生的煩悶,竟也消散了幾分。
“準。”他言簡意賅地批準了她的“野炊”計劃。
“太好了!”林晚昭歡呼一聲,立刻行動起來。她指揮著幾個親兵,冒雨將食材車上那個重要的“移動廚房”箱子、米麪袋子、臘肉火腿、以及一些耐儲存的蔬菜搬了進來。又讓小桃和幾個手腳麻利的親兵,戴上鬥笠,拿著籃子,到廟宇周圍植被茂密的地方,去采集雨後可能冒出來的新鮮菌菇和野菜。
她自己則挽起袖子,以那堆篝火為核心,開始佈置她的“臨時廚房”。她找了幾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壘成一個簡易灶台,將那個小巧卻結實的生鐵鍋架在上麵。又讓親兵將收集到的、尚且乾燥的柴火堆放在旁邊備用。
不一會兒,出去采集的小桃和親兵們就滿載而歸。初夏的暴雨過後,山野間生機勃發。他們采回了一大捧肥厚鮮嫩的草菇、鬆樹菇,還有不少翠綠欲滴的野莧菜、馬齒莧和帶著清香的野蔥。甚至還有人在廟後一棵老樹下,發現了幾簇品相極佳的木耳!
“小姐!您看!這麼多好吃的!”小桃興奮地展示著他們的收穫,褲腿和鞋子上沾滿了泥巴,臉上卻紅撲撲的。
林晚昭仔細檢查了這些山珍野菜,確認無毒且新鮮後,更是喜上眉梢:“太好了!都是好東西!今天咱們有口福了!”
她立刻開始分工合作。一部分親兵負責將米淘洗乾淨;一部分人幫忙處理食材:菌菇去掉根部泥沙,野菜摘洗乾淨,木耳泡發,臘肉切成薄片,野蔥切成段。
而林晚昭自己,則掌勺主廚。她先將鐵鍋燒熱,放入切好的臘肉片,中小火慢慢煸炒。很快,臘肉中豐腴的油脂便被逼了出來,在鍋中滋滋作響,濃鬱的鹹香和煙燻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將之前的黴味驅散得一乾二淨。
待臘肉片變得透明捲曲、邊緣微焦時,她將切好的野蔥段和拍鬆的薑塊扔進鍋裡,爆炒出香味。然後,她把那些洗淨瀝乾的各色鮮菇一股腦兒地倒了進去,大火快速翻炒。菌菇遇到熱油,立刻發出歡快的“刺啦”聲,獨特的山野鮮香被激發出來,與臘肉的鹹香交織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動。
炒至菌菇微微出水、變得軟滑時,她注入足量的清水,又將被親兵們淘洗好的大米均勻地鋪在鍋中菌菇和臘肉之上,用勺子稍稍壓實。接著,她將洗淨的野菜和泡發的木耳撒在最上麵。最後,淋入少許自釀的醬油提色增鮮,撒上適量的鹽調味。
做完這一切,她蓋上鍋蓋,將爐火調整到適中,任由其在篝火的映照下,咕嘟咕嘟地慢慢燜煮。
這便是一鍋融合了山野精華與人間煙火的——野菌臘肉燜飯!簡單,卻充滿了自然的饋贈與智慧。
在等待燜飯熟成的間隙,林晚昭又用另一個小鍋(她從侯府帶出來的習慣,總會多備一口鍋),燒了一鍋滾水,放入一些帶來的乾蝦米和紫菜,又撒了一把剛纔采來的、最嫩的野莧菜尖,做了一鍋簡單卻極其鮮美的紫菜野莧湯。
隨著時間的推移,鐵鍋內傳出的咕嘟聲越來越密集,那股混合了米香、臘肉香、菌菇鮮香以及野菜清香的複合型濃鬱香氣,如同有了實質一般,頑強地穿透鍋蓋的縫隙,充盈了整個山神廟的破敗大殿。那香氣溫暖、紮實、充滿了生命力,與殿外嘩啦啦的雨聲、殿內篝火劈啪的爆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又無比和諧的畫卷。
原本因被困荒廟而有些沉悶壓抑的氣氛,在這誘人香氣的催化下,漸漸變得活絡起來。親兵們圍著篝火,一邊擦拭著被雨水打濕的兵器鎧甲,一邊忍不住吸著鼻子,小聲議論著今晚這頓意外的“大餐”,臉上充滿了期待。連一向嚴肅的墨硯,看著在灶台前忙碌、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的林晚昭,眼神也柔和了些許。
顧昭之坐在親兵為他整理出來的一塊乾淨石墩上,麵前鋪著一塊油布,上麵放著幾封剛纔在車上未來得及看的公文。然而,那不斷鑽入鼻息的、霸道而溫暖的香氣,卻讓他很難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枯燥的文字上。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跳動的火苗,落在那個正小心翼翼掀開鍋蓋、檢視鍋內情形的小廚娘身上。
她專注地盯著鍋內,用鍋鏟輕輕翻動了一下,檢查米飯的生熟和鍋底鍋巴的形成情況。跳躍的火光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碎髮黏在額角,她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彷彿都沉浸在了創造美味的專注與喜悅之中。這一刻,她不像是個侯府行走,更不像個禦廚,倒像個在自家灶台前為家人張羅飯食的、充滿活力的尋常女子。
顧昭之的心絃,似乎被這平凡而溫暖的一幕輕輕撥動了一下。這荒郊野嶺、破敗古廟、狂風暴雨,似乎都因她的存在,因這鍋咕嘟作響、香氣四溢的燜飯,而變得不再淒冷難熬,反而生出幾分難得的、帶著煙火氣的趣味與……溫馨。
“好了!可以吃了!”林晚昭一聲歡快的宣告,將顧昭之從微怔中拉回現實。
她指揮著親兵,將一大鍋熱氣騰騰、色彩豐富的野菌臘肉燜飯抬到鋪開的油布上,又將那鍋紫菜野莧湯也端了過來。米飯粒粒分明,吸飽了臘肉的油脂和菌菇的鮮汁,油光鋥亮,臘肉紅白相間,菌菇深褐軟滑,野菜翠綠欲滴,鍋底還有一層金黃油亮的焦香鍋巴。那湯則是清澈見底,蝦米和紫菜的鮮與野莧菜的嫩相得益彰。
眾人圍坐過來(顧昭之自然是單獨一份,由林晚昭親自盛好奉上),各自取了碗筷,開始享用這頓在荒廟中誕生的意外晚餐。
一口燜飯下去,臘肉的鹹香、菌菇的極致鮮美、米飯的甘甜軟糯、鍋巴的焦香酥脆,以及野菜那恰到好處的清爽,在口中層層綻放,味道豐富而和諧,溫暖紮實的滋味瞬間從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的寒意與疲憊。再喝上一口熱乎乎的紫菜野莧湯,那清鮮的滋味更是將燜飯的豐腴感平衡得恰到好處。
“唔!好吃!太香了!”
“林行走,您這手藝真是絕了!在這荒廟裡都能做出這等美味!”
“這菌子真鮮!比肉還香!”
“這鍋巴!絕了!”
讚歎之聲此起彼伏,荒廟之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氛。大家圍著篝火,一邊大口吃著香噴噴的燜飯,一邊天南海北地閒聊起來。有親兵說起在北疆戍邊時遇到的趣事,比如如何用一口鍋在雪地裡煮出熱湯;有人說起家鄉的特色小吃;還有人好奇地向林晚昭打聽京城各大酒樓的名菜……
林晚昭也吃得津津有味,不時插上幾句話,或者解答一些關於食材處理、火候把握的小問題。她性格開朗,冇什麼架子,很快便和兵士們打成了一片,笑聲不斷。
顧昭之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動作依舊優雅,但進食的速度卻不慢。這看似粗獷的野炊飯菜,味道卻出乎意料地美妙,尤其在這種環境下,更顯得彌足珍貴。他聽著周圍下屬們放鬆的談笑,看著跳躍的篝火將每個人的臉龐都映照得溫暖而生動,再看向那個被眾人圍在中間、笑得眉眼彎彎、正手舞足蹈地描述著某種新奇點心做法的小廚娘,心中那片慣常冰冷的角落,彷彿也被這溫暖的人間煙火氣悄然浸潤。
他忽然覺得,偶爾脫離那些繁文縟節和規矩森嚴的場合,像這樣被困荒廟,圍著篝火吃一頓簡單的野炊,似乎……也並不壞。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破廟的屋頂和門窗,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但廟內,篝火熊熊,飯香瀰漫,笑語晏晏。這一刻,這荒廢多年的山神廟,彷彿真的被某種溫暖的力量所籠罩,成為了風雨途中一個安心而有趣的臨時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