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離彆宴喧囂漸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燉肉的濃香與烤餅的焦香,混合著軍民們歡聚一堂留下的暖意,縈繞在城中的每一個角落。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朔風城卻已經甦醒,不過這次不再是備戰迎敵的緊張,而是大軍開拔前的忙碌與喧囂。車馬轔轔,甲冑鏗鏘,士兵們收拾行裝,檢查器械,將一應物資裝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即將歸家的喜悅與急切,卻也難免夾雜著一絲對這座堅守了一年多的邊城的留戀。
林晚昭也早早起身,將她那點不多的行李打包妥當。最重要的,自然是那把沉甸甸、黑黝黝的玄鐵鍋鏟,她用柔軟的棉布仔細包裹好,放入隨身的行囊裡。接著是皇帝賞賜的禦膳房行走玉牌、顧昭之賞的紅寶石耳墜和赤金點翠蝴蝶簪等貴重物品,也都一一收好。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把昨日宴席上,一位老將軍贈予她的鑲銀小彎刀上。
那位老將軍姓韓,是駐守朔風城多年的老將,髮鬚皆已花白,臉上刻滿了北疆風沙留下的痕跡,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在昨日的離彆宴上,他端著酒碗(顧昭之特批,老將軍可飲一碗),徑直走到了正在忙碌分餐的林晚昭麵前。
小林師傅!韓老將軍聲如洪鐘,引得周圍眾人紛紛側目。他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好丫頭!真是好丫頭!咱們朔風城,能熬過這個冬天,能守住這座城,你居功至偉!老夫代全城將士,敬你一碗!
林晚昭受寵若驚,連忙擺手:老將軍言重了!奴婢不敢當!都是侯爺運籌帷幄,將士們英勇殺敵,奴婢......奴婢就是儘了本分......
什麼本分不本分!韓老將軍大手一揮,打斷了她的話,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儘,隨即從腰間解下一把造型別緻、刀鞘上鑲嵌著繁複銀絲紋路、刀柄纏繞著陳舊皮繩的小彎刀,塞到林晚昭手裡,拿著!
林晚昭低頭一看,那彎刀長度不過一尺左右,刀鞘是某種深色硬木所製,銀絲鑲嵌出雲雷紋樣,雖然有些舊了,卻更顯古樸厚重。刀柄纏繞的皮繩被摩挲得油光發亮,可見是主人心愛之物。
老將軍,這......林晚昭嚇了一跳,這看起來就是老將軍的隨身之物,她怎麼敢收?
叫你拿著就拿著!韓老將軍虎目一瞪,語氣不容拒絕,這把刀,是老夫年輕時,從蠻族一個酋長手裡繳來的!鋒利得很,切肉剔骨是好手!你留著,以後在廚房裡用得上!也算......做個念想!他頓了頓,看著林晚昭有些發紅的眼眶,聲音也低沉了些許,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朔風城,永遠記得你小林師傅!以後若有機會,再來看看!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將士,眼中都流露出敬佩與感動。韓老將軍在軍中威望極高,他能將自己心愛的戰利品贈予林晚昭,無疑是對她最大的認可與褒獎。
林晚昭握著那柄還帶著老將軍體溫的彎刀,隻覺得重逾千斤,鼻尖發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老將軍那飽經風霜卻寫滿真誠的臉,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謝......謝謝老將軍!奴婢......奴婢一定好好珍藏!朔風城......奴婢也會永遠記得!
那一刻,什麼身份差距,什麼尊卑之彆,彷彿都在這一贈一謝之間消弭於無形。有的,隻是並肩作戰後,最純粹的戰友情誼。
此刻,林晚昭輕輕撫摸著這把小巧精緻的彎刀,指尖劃過冰涼的銀絲紋路,彷彿還能感受到昨日宴席上那份沉甸甸的情義。她小心翼翼地將彎刀也用軟布包好,和玄鐵鍋鏟放在了一起。她的行囊裡,還裝著一小包精心挑選的沙蔥和野蒜種子,幾塊北疆特有的、帶著異域風情的香料,以及幾塊在邊撿到的、溫潤如玉的鵝卵石。這些東西,都將跟著她一起,踏上歸途。
辰時正,大軍準時開拔。
朔風城的南門大開,留守的將士和幾乎全城的百姓都自發地聚集在道路兩旁,為凱旋而歸的安遠侯和即將回家的子弟兵送行。歡呼聲、祝福聲、夾雜著不捨的哭泣聲,響成一片。許多百姓將自家攢下的雞蛋、烙餅、甚至曬乾的野果,拚命往士兵們手裡塞。
侯爺萬歲!
一路平安!
早點回家!
彆忘了朔風城啊!
顧昭之騎著高頭大馬,行在隊伍的最前方。他依舊是一身玄色盔甲,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唯有在目光掃過送行人群時,眼底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微微頷首,向這座他用生命守護過的城池和人民致意。
林晚昭坐在一輛專門分配給她的、裝載著部分輜重和重要物品的馬車上(這是顧昭之特意安排的,算是給她這個的優待),撩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用力地向後方揮舞著手臂。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駛過護城河上吱呀作響的吊橋。林晚昭回過頭,望著那座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城牆斑駁卻堅不可摧的朔風城,望著城牆上那些依舊在揮舞手臂、身影越來越小的軍民,望著這片她生活了一年多、浸透了汗水、淚水甚至鮮血的土地,眼眶終於忍不住濕潤了。
這裡,有她第一次直麵戰爭的恐懼,有她絞儘腦汁改善夥食的辛勞,有她冒險上山采菇的驚險,有她巧計破敵的得意,有她麵對毒煙和斷糧危機時的挺身而出,也有她和將士們、和百姓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深厚情誼......這裡的風是凜冽的,雪是冰冷的,但這裡的人心,是滾燙的。
征塵滿襟懷,歸心似箭,卻亦有離愁彆緒,縈繞心間。
再見啦!朔風城!她對著那漸行漸遠的城池,用儘力氣大喊了一聲,聲音很快淹冇在車輪滾滾和軍隊行進的嘈雜聲中。
她放下車簾,坐回車裡,抹了把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氣。行囊裡,玄鐵鍋鏟的冰冷、彎刀的沉實、種子的希望、石頭的溫潤,都在提醒著她,這段北疆歲月,將是她生命中永不磨滅的印記。
馬車隨著大軍,在官道上迤邐而行,將朔風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也載著她,奔向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奔向未知卻又充滿期待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