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要舉辦盛大軍民離彆宴的訊息,如同最後一股春風,徹底吹散了城中因即將離彆而產生的那一絲絲傷感與不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節慶般的歡騰與期待。尤其是當人們看到,輜重營的林行走帶著她手下那幫夥頭兵,如同螞蟻搬家一般,將庫房裡那些平日裡看得比眼珠子還緊的好東西——上等的白麪、醃得透亮的臘肉、成扇的凍羊肉、甚至還有侯爺特批動用的、最後幾罈子算是“戰略儲備”的葷油和珍稀香料——一筐筐、一罈罈地往外搬時,這種期待更是達到了頂點。
“好傢夥!林行走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啊!”一個老兵看著那白花花的麪粉,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聽說今晚有林行走親手操辦的大宴!說是軍民同樂,見者有份!”
“俺滴娘誒,光是聞著這準備工作的味兒,俺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快快快,去幫忙搭把手!早點弄完早點開席!”
不用林晚昭動員,朔風城的軍民自發地動了起來。青壯們幫著壘灶台、搬桌椅(甚至把自家吃飯的桌子都貢獻了出來);婦孺們則主動承擔起清洗蔬菜、剝蒜切薑的活兒;連那些傷勢好轉的傷兵,也拄著柺杖,坐在陽光底下,幫著擇菜或者看管物資。整個朔風城,從軍營到街巷,都瀰漫在一股熱火朝天、齊心協力準備盛宴的歡樂氛圍之中。
林晚昭作為總指揮,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她穿著那身半舊的棉布圍裙,頭髮利落地包在布巾裡,小臉上蹭了不少麪粉和鍋灰,卻絲毫掩蓋不住她那興奮而專注的光芒。她像隻忙碌的小蜜蜂,穿梭在臨時搭建的、遍佈全城的幾十個巨型灶台之間,檢查火候,品嚐味道,調整配料,指揮若定。
“李大哥!這邊骨頭湯的火再旺點!要把骨頭裡的骨髓都熬出來!”
“張大哥!醃肉切丁再小一點!對,要肥瘦均勻的!”
“王嬸子!蘿蔔塊切太大了!小一點,入味!”
“那邊和麪的,水一次性彆加太多!分次加!麵要揉到‘三光’!”
“香料!香料粉準備好了嗎?對,就是那個‘萬能複合醬’的底料,多準備點!”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卻又奇異地能調動起所有人的乾勁兒。大家聽著她的指揮,手下動作更加麻利,臉上都帶著笑容,彷彿不是在準備一場離彆宴,而是在共同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
宴席的菜單,是林晚昭絞儘腦汁、結合北疆特色和她所能調動的所有食材擬定的,主打一個“實在”、“過癮”和“暖心”。
主食,是兩大王牌:
一是管夠的白麪大饅頭!不再摻任何雜糧麩皮,就是用最純粹的白麪,發酵得充分到位,蒸出來一個個胖乎乎、白生生,鬆軟得能彈起來,麥香撲鼻。這是對過去那段“憶苦思甜”日子最直接的告彆,也是對將士們腸胃最實在的撫慰。
二是沙蔥羊肉餡餅!用新宰的肥嫩羊肉,混合著切得細細的、辛香開胃的沙蔥,調味恰到好處,包入擀得薄薄的麪皮裡,放進刷了葷油的大鐵鍋中,烙得兩麵金黃,外皮酥脆,內裡湯汁豐盈。一口咬下去,肉香、蔥香、油香在口中爆炸,滿足感直沖天靈蓋!
硬菜,更是琳琅滿目:
大鍋燉肉:幾乎動用了庫存所有的醃肉、凍肉和新鮮獵獲的野味,切成大塊,與泡發好的乾豆角、乾蘑菇、新挖的土豆和蘿蔔一起,投入能容納數人洗澡的大鐵鍋中,加入足量的香料和鹽,大火燒開,小火慢燉。直到肉質酥爛,蔬菜吸飽了肉汁,鍋裡的湯汁濃稠得能粘住勺子。這一鍋下去,全是紮實的肉和菜,管飽又解饞。
改良版手抓飯:用新到的上好稻米,加上胡蘿蔔丁、羊肉塊、葡萄乾(托商隊帶來的,數量不多,算是點睛之筆)以及林晚昭特製的香料,在大鐵鍋裡燜製。米飯粒粒分明,吸足了羊肉和油脂的香氣,胡蘿蔔帶來清甜,葡萄乾增加風味,用手抓著吃(當然也提供了木勺),豪邁又美味。
骨頭湯:依舊是用熬煮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酥爛的動物骨頭,加入最後一批耐儲的根莖蔬菜,熬成奶白色,撒上切碎的野蒜苗,湯鮮味美,營養豐富,最適合老人和孩子。
湯品與小吃:
野菜豆腐湯:用林晚昭之前發的豆芽和新鮮采摘的、確認無毒的幾種野菜,加上她親手點的、嫩滑的溫泉豆腐,煮成一鍋清淡爽口的湯,正好解膩。
烤野味:將獵到的野兔、山雞等,用簡單的調料醃製後,架在炭火上烤得外焦裡嫩,油脂四溢,算是宴席上的“奢侈品”,每人能分到一小塊嚐嚐鮮。
當夕陽的餘暉將朔風城的城牆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時,這場史無前例的軍民離彆宴,終於正式拉開了帷幕!
宴席的地點,就設在朔風城最大的校場以及連接校場的幾條主要街道上。無數張臨時拚湊起來的桌子(從營房搬出來的、百姓家借來的、甚至直接用的門板)連成一片,上麵擺滿了海碗、木盆和粗陶盤子。一口口依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被直接抬到了場地中央,誘人的香氣如同實質,籠罩了整個城池。
冇有固定的座位,冇有尊卑之分。士兵、將領、城中百姓、老人、孩子、婦女……大家隨意地圍坐在桌旁,或者乾脆就端著碗席地而坐,臉上都洋溢著燦爛而純粹的笑容。
顧昭之也卸下了沉重的盔甲,換上了一身較為輕便的錦袍,與幾位主要將領坐在了校場中央的主位區域。但他並冇有搞任何特殊,麵前的食物和士兵們一模一樣。
“開宴——!”隨著張參將一聲洪亮的吆喝,早就迫不及待的人們立刻動了起來!
負責分菜的夥頭兵們拿著大鐵勺,高聲吆喝著:“排隊排隊!都有份!管夠!”
“好嘞!給我來勺燉肉!多來點湯!”
“這餡餅!給我來兩個!不,三個!”
“饅頭!先給我拿倆饅頭!這白麪的,看著就香!”
“娃娃,慢點吃,彆噎著!”
喧鬨聲、歡笑聲、碗筷碰撞聲、滿足的咀嚼聲、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曲獨屬於人間煙火的、熱鬨而溫暖的交響樂。
士兵們大口咬著白麪饅頭,就著香噴噴的燉肉,吃得滿嘴流油,暢快淋漓;百姓們品嚐著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手抓飯和餡餅,臉上露出了幸福而感激的笑容;孩子們舉著烤得焦香的兔腿,像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寶貝,在人群中快樂地穿梭;老人們喝著熱乎乎的骨頭湯,眯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與豐足。
林晚昭冇有立刻加入吃飯的隊伍。她站在一處稍微高點的土台上,看著眼前這萬民同樂、歡聲笑語的盛大場麵,看著那一張張滿足的笑臉,聞著空氣中瀰漫的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複雜而誘人的香氣,心裡被一種巨大的成就感與幸福感填得滿滿的。
這就是美食的力量啊!它能跨越身份,彌合隔閡,在最艱難的時刻給予人慰藉,在離彆之際留下最溫暖的回憶。
“林行走!彆忙活了!快來吃啊!”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喊道,是李大哥,他正端著一碗堆得冒尖的燉肉,朝她使勁揮手。
“林姐姐!這個餡餅好好吃!”一個小女孩舉著咬了一口的餡餅,跑到她麵前,奶聲奶氣地誇讚。
“林行走,辛苦了!敬你一碗湯!”一個老兵端著湯碗,對她露出了缺了門牙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她,紛紛朝她投來感激和善意的目光,舉起手中的食物向她示意。
林晚昭的眼眶有些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臉上綻開了一個比晚霞還要燦爛的笑容。她跳下土台,也拿起一個空碗,擠到分發食物的隊伍裡,大聲道:“好!我也吃!給我也來份燉肉,多要點土豆!”
她端著滿滿一碗肉菜,拿了一個白胖的饅頭和一個金黃酥脆的餡餅,找了個空位坐下,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張開嘴就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餡餅!
“哢嚓”一聲,酥脆的外皮碎裂,滾燙鮮美的湯汁瞬間湧出,混合著羊肉的濃香和沙蔥的辛香,在口中完美融合!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覺所有的辛苦和疲憊,在這一口極致的美味麵前,都煙消雲散了!
就在這時,顧昭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這一桌附近。他手裡也端著一個粗陶碗,裡麵是簡單的燉菜和饅頭。他冇有看林晚昭,目光掃過眼前這喧鬨而溫馨的景象,彷彿隻是隨意路過。
然而,當他經過林晚昭身邊時,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味道很好。”
說完,便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林晚昭正埋頭跟餡餅奮戰,聞言猛地抬起頭,隻看到顧昭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喧鬨的人群中。她愣了片刻,隨即,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怎麼也壓不下去。
心裡那點因為離彆而產生的小小惆悵,似乎也被這句簡短的誇獎,和眼前這滿城飄香、萬人同樂的盛宴,徹底衝散了。
嗯,味道當然很好!
因為這裡麵,不僅有頂級的食材和她的手藝,更有朔風城軍民之間、將士之間、還有她和他們之間,最真摯、最濃厚的情誼。
這頓離彆宴的滋味,註定會像北疆的星光和篝火一樣,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親曆者的記憶裡,經年不散。
夜色漸深,篝火燃起,照亮了一張張饜足而歡快的臉龐。有人敲響了邊塞的鼓點,能歌善舞的士兵和百姓圍著篝火跳起了歡快的舞蹈,歌聲、笑聲、祝福聲在夜空中飄蕩……
離彆,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而這一夜的朔風城,被美食與情誼填滿,溫暖而明亮,足以照亮所有人回家的路,也足以成為他們心中,關於北疆最溫暖、最鮮活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