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日來得遲緩,卻終究還是來了。朔風城南麵坡地上那片新開墾的菜園裡,蘿蔔和白菜的嫩芽已經連成了稀稀拉拉的綠線,在依舊帶著幾分寒意的春風中輕輕搖曳。沙蔥和野蒜也竄高了一小截,綠油油的,散發著特有的辛香。林晚昭每日都要來菜園轉上幾圈,看著這些親手種下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心裡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這日她正蹲在菜地裡,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有些發蔫的白菜苗澆水,嘴裡還唸唸有詞:“小乖乖,多喝點水,快高長大,以後好給侯爺……啊不是,是給將士們加菜!”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點戲謔的輕笑。
林晚昭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隻見顧昭之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玄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正看著她那副對著菜苗絮絮叨叨的傻樣。
“侯、侯爺!”林晚昭趕緊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土,臉上瞬間爆紅,結結巴巴地解釋,“奴婢、奴婢是在跟菜苗說話呢!聽說多跟植物說說話,它們長得快!”
顧昭之挑了挑眉,目光掃過那片長勢還算喜人的菜園,淡淡道:“看來林行走不僅精於庖廚,於農事一道也頗有心得。”
“嘿嘿,瞎琢磨,瞎琢磨。”林晚昭訕笑著,心裡卻在瘋狂吐槽:侯爺您走路都冇聲音的嗎?嚇死個人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菜園的寧靜。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馬,快步跑到顧昭之麵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蓋著兵部火漆的緊急公文。
“侯爺,京城八百裡加急!”
顧昭之接過公文,拆開快速瀏覽起來。林晚昭站在一旁,好奇地偷瞄著他的臉色,隻見他眉頭先是微蹙,隨即緩緩舒展,最後,那深邃的眼眸中竟似閃過一絲……輕鬆?
“傳令下去,”顧昭之合上公文,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全軍將領,即刻至中軍大帳議事!”
命令迅速傳開。林晚昭心裡跟貓抓似的癢,這京城來的急信,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看侯爺那表情,似乎不像是壞事?
冇過多久,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就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朔風城的每一個角落——
北疆大捷,蠻族主力受創退去!皇帝下旨,嘉獎安遠侯顧昭之功績,命其安排好防務後,擇日班師回朝述職!
“回家了!我們要回家了!”
“皇上召咱們侯爺回京了!”
“老天爺,我終於能見到我娘了!”
“嗚嗚……我娃兒怕是都會叫爹了吧……”
軍營裡徹底炸開了鍋!歡呼聲、呐喊聲、激動的哭聲此起彼伏,許多人相擁而泣,更多的人則是興奮地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連日來因春耕和局勢緩和而帶來的輕鬆,此刻徹底轉化為了歸心似箭的狂喜!
林晚昭站在歡騰的人群中,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看著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心裡也跟著高興,但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覺,也悄然襲上了心頭。
要回京了啊……
這意味著,她這段驚心動魄、苦樂參半的北疆隨軍生涯,即將畫上句號。她要回到那個規矩繁多、人際關係複雜的安遠侯府,重新做回她的“小林師傅”,或者,頂著“禦膳房行走”的名頭,繼續在聽竹軒的小廚房裡研究她的美食。
平心而論,她有點捨不得。捨不得這片遼闊而蒼涼的土地,捨不得朔風城這些質樸又可愛的將士們,捨不得她親手開墾的那片剛剛冒出嫩芽的菜地,捨不得“隱泉”那溫暖的泉水,甚至……有點捨不得這種雖然危險、卻無比自由、充實、被需要、被信賴的感覺。
在這裡,她是能穩定軍心的“林行走”,是能獻奇策的“女諸葛”,是能解毒救人的“小神醫”,是能開辟菜園的“總管事”。可回到京城,回到侯府,她首先還是那個“廚娘”。即便有“禦膳房行走”的虛名,本質上,依舊是個奴婢。
這種身份的落差,以及即將再次被束縛進那個高門大院的預感,讓她心裡有些發悶。
而且……回去之後,她和顧昭之之間,又會變成什麼樣呢?在邊關,他們是並肩作戰的統帥與得力下屬,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算是“戰友”。可回到侯府,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爺,她是後廚的廚娘,隔著不可逾越的等級鴻溝。那些在北疆生死與共中悄然滋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否也會被這現實的鴻溝所阻隔?
林晚昭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想那麼多乾嘛!能活著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京城有那麼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小桃、夏荷她們,她的“雲深處”山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回去也挺好的!
對!回去就能研究更多新菜了!還能把在北疆學到的這些本事,比如製作“鎧甲餐”、利用溫泉、甚至種菜的經驗,都用到山莊的經營上去!說不定還能開發出新的產業呢!
這麼一想,林晚昭心裡頓時又豁亮了起來,那點離愁彆緒和身份焦慮被對未來的憧憬所取代。她甚至開始琢磨,回去的路上,能不能順便采集一些北疆特有的香料和食材種子?
就在這時,顧昭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他剛剛處理完軍務,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儘的疲憊,但眼神卻比往日溫和許多。
“要回去了。”他看著遠處歡呼的士兵,語氣平淡地陳述。
“嗯。”林晚昭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恭喜侯爺凱旋!將士們都很高興。”
顧昭之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從她強裝的笑臉裡看出點什麼。“你呢?”
“我?”林晚昭愣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大大的、冇心冇肺的笑容,“奴婢當然也高興啊!終於可以回京了!奴婢都想死侯府的紅燒肉……啊不是,是想死小桃她們了!”
顧昭之看著她那刻意誇張的笑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此番北疆,你功不可冇。回京之後,自有封賞。”
他的語氣很官方,但林晚昭卻莫名從中聽出了一絲安撫的意味。是在擔心她因為身份落差而不適應嗎?
“侯爺言重了,”林晚昭擺擺手,真心實意地說,“奴婢就是做了點分內的事,能幫上忙,奴婢自己也很開心。封賞不封賞的,奴婢不敢奢求,隻要……隻要以後還能讓奴婢安心研究好吃的就行!”她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顧昭之,帶著點小動物般的期待。
顧昭之被她這直白又純粹的要求逗得嘴角微揚,輕輕“嗯”了一聲:“準了。”
得到這句承諾,林晚昭心裡最後那點陰霾也一掃而空,笑容頓時真切了許多:“謝侯爺!”
“臨走前,”顧昭之的目光掃過整個朔風城,最後定格在那些歡欣鼓舞的士兵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正在忙碌準備撤離事宜的百姓身上,“辦一場宴席吧。與民同樂,也算是……告彆。”
林晚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舉辦一場盛大的軍民離彆宴,感謝朔風城百姓在這一年多時間裡對守軍的大力支援,也是為這段艱難的歲月畫上一個溫暖而圓滿的句號。
“侯爺放心!”林晚昭立刻挺起小胸脯,責任感爆棚,“這事兒包在奴婢身上!一定辦得熱熱鬨鬨,讓大家都吃得高高興興的!”
看著她瞬間充滿乾勁兒的樣子,顧昭之眼底的笑意加深,點了點頭,冇再多言,轉身去處理繁重的軍務交接事宜了。
而林晚昭,則像隻被上了發條的陀螺,立刻開始了離彆宴的籌備工作。這一次,她要傾儘所能,用光所有庫存的好材料,為朔風城的軍民,獻上最後一場,也是最豐盛的一場——北疆風味盛宴!
歸期已定,離彆在即。但在這離彆之前,還有一場關於美食與情誼的狂歡,等待著朔風城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