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外的風沙徹底停歇後,天地間彷彿被重新洗滌過一般,雖然依舊寒冷刺骨,但空氣卻變得格外清冽乾淨。被黃沙覆蓋的營地需要徹底清理,損壞的帳篷需要修補,但這一切的忙碌中,卻多了一份此前未曾有過的輕鬆與期待——全因林晚昭那即將付諸實踐的“香餌”奇策。
得了顧昭之的全力支援與“便宜行事”的手令,林晚昭如同拿到了尚方寶劍,立刻摩拳擦掌地投入到了“特製香餌”的研製大業中。她一頭紮進被加固後的小廚房,揮退了不必要的幫手,隻留下兩個最嘴嚴、手也最穩的夥頭兵打下手,儼然一副要搞“機密研發”的架勢。
“李大哥,張大哥,麻煩你們,把庫房裡品相最好、肥瘦最勻稱的那幾塊風乾牛肉和羊肉都搬來!對,就是上次從蠻子那兒‘繳獲’的,膻味最重的那幾塊!”林晚昭挽起袖子,眼睛亮得驚人。
李大哥和張大哥雖不明所以,但見林姑娘(如今在輜重營,大夥兒早就不叫她“林廚娘”了,都尊稱一聲“林姑娘”)如此鄭重其事,也不敢多問,立刻依言搬來了肉塊。
接著,林晚昭又申請來了大量的牛油和羊油,以及那些被軍需官登記在冊、視為“異域奇物”的香料——胡香粉、野茴香和番椒粉。當然,還有軍中嚴格控製使用的糖和上等精鹽。
材料備齊,林晚昭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她的“魔法”煉製。
她首先將堅硬的風乾肉塊用溫熱的雪水仔細泡軟,這個過程需要耐心。泡軟後,將肉切成核桃大小的塊狀。一口特意清洗乾淨、絕無雜味的大鐵鍋被架在了灶上,林晚昭親自將大塊的牛油、羊油,以及特意找老王頭要來的、敲開的、帶著濃鬱髓香的牛羊腿骨放入鍋中,再加入足量的清水。
“點火!先武火,燒它個沸反盈天!”林晚昭小手一揮,頗有氣勢。
灶下乾柴烈火,很快,鍋中便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林晚昭手持大勺,仔細撇去浮上來的血沫和雜質,直到湯色漸漸變得清亮一些。然後,她轉為文火,讓鍋中的湯汁保持著一種微沸的狀態,耐心地熬煮著。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讓油脂、骨髓和肉中的精華在時間的魔力下慢慢交融、釋放。
李大哥看著鍋裡那咕嘟冒泡的油水混合物,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小聲對張大哥嘀咕:“林姑娘這是要熬啥?聞著是挺香,但咋感覺……有點膩乎?”
張大哥比較沉穩,低聲道:“林姑娘自有道理,咱們聽吩咐就行。”
足足熬煮了兩個多時辰,鍋中的水分消耗了大半,湯汁變得濃稠,油脂充分滲出,肉塊也近乎酥爛。林晚昭這纔將肉塊撈出,放在乾淨的大木盆裡,用洗淨的木杵反覆捶打、搗碾,直到所有的肉塊都變成了茸狀,幾乎看不出原來的纖維。
“好,現在纔是關鍵!”林晚昭抹了把額頭的細汗,眼神專注。她將搗好的肉茸重新倒回那鍋濃縮了精華的油湯之中,手持大鐵勺,開始不停地、勻速地攪拌。
接下來,就是香料登場的神秘時刻了。她先舀起一大勺金黃色的胡香粉,均勻地撒入鍋中。瞬間,一股溫暖、複雜、帶著薑、丁香、肉桂等多種氣息混合的異香升騰而起,與肉香、油香碰撞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哇!”李大哥和張大哥忍不住同時低呼一聲,這味道,比他們之前聞過的任何一次燉肉都要來得濃鬱和奇特!
林晚昭嘴角微勾,繼續加入褐色的野茴香籽。香料籽粒在熱油中微微爆開,釋放出更加清冽、霸道,帶著一絲柑橘和鬆木氣息的香味,進一步提升了香氣的層次。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蘸了極少的一點點深紅色的番椒粉,在鍋邊抖了抖,融入湯汁中。這一點點辛辣的加入,如同畫龍點睛,瞬間讓原本醇厚的香氣中多了一抹極具攻擊性的、勾人食慾的“火氣”!
她不停地攪拌,讓每一粒肉茸都貪婪地吸飽了油脂和香料的精華。鍋中的混合物顏色逐漸加深,從淺褐變為深褐,質地也越發粘稠,油光鋥亮,用勺子舀起倒下時,能拉出緩慢而誘人的、如同琥珀般的絲線。
整個小廚房,乃至廚房外的一大片區域,都被這股極其霸道、複雜、勾魂攝魄的異香所籠罩。那香氣彷彿有了實體,鑽入每一個縫隙,縈繞在每一個人的鼻端,經久不散。
“我的親孃咧……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味道?”一個路過廚房想去上茅房的士兵,腳步驟停,癡癡地望著廚房方向,口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連內急都忘了。
“比上次的胡風燉肉還香!香一百倍!”另一個士兵使勁吸著鼻子,一臉陶醉,“聞著這味兒,我感覺我能就著空氣吃下三張大餅!”
“林姑娘又在搗鼓什麼好東西了?難道今晚加餐?”
“做夢吧你!這味兒,一看就不是給咱們吃的大鍋菜……”
外麵的議論紛紛,林晚昭渾然不覺。她全神貫注,直到認為火候已到,才終於停了火。待鍋中的“香餌”稍微冷卻,變得更加凝固後,她親自將其盛入幾個提前準備好的、密封性極好的厚實陶罐中,蓋緊蓋子,還用油紙仔細封好了口。
她抱著其中一罐,如同抱著稀世珍寶,送到了顧昭之的中軍大帳。
墨硯接過陶罐,放在顧昭之的案幾上。顧昭之示意打開。當罐蓋掀開的瞬間,那股被濃縮了的、更加熾烈、更加具有衝擊力的香氣猛地爆發出來,連見多識廣、心誌堅定的顧侯爺,都不由得微微後仰了一下,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隨即又緩緩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異。
他用一根銀簽(驗毒所用)蘸取了一點深褐色的膏體,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又置於鼻下輕嗅。那味道……確實堪稱“霸道”。即便是他,也能想象出,對於飲食粗陋、長期缺乏油脂和香料刺激的蠻族來說,這氣味意味著何等極致的誘惑。
“此物……氣味果然非同凡響。”顧昭之放下銀簽,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晚昭,“你確信,此香能傳至百步之外?”
林晚昭信心滿滿地點頭:“回侯爺,絕對可以!尤其若是順風,距離更遠!這膏體油脂豐富,香味極其持久,隻要放置得當,一兩個月內香氣都不會完全消散!而且,越是天寒地凍,動物(包括人)對高熱量、濃香食物越是渴望,此物效果越好!”
顧昭之沉吟片刻,不再猶豫。他立刻召來墨硯和幾位負責外圍偵察與潛伏作戰的心腹將領,就在這瀰漫著奇異香氣的大帳內,開始部署。
根據斥候連日來冒死探查到的情報,結合對蠻族活動規律的分析,顧昭之最終選定了三處地點。這兩處位於朔風城東北和西北方向的丘陵與戈壁交界地帶,地勢相對複雜,易於埋伏,且是蠻族小隊頻繁出冇、疑似靠近其秘密補給線路的區域。
當夜,星月無光,正是夜行潛伏的好時機。三支由軍中精銳好手組成的小分隊,每隊二十人,帶著密封的陶罐和足夠的乾糧飲水,悄無聲息地潛出了朔風城。他們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斥候繪製的簡圖,向著預定地點疾行。
他們的任務非常明確:在選定區域的隱蔽處,如背風的岩石裂縫、乾涸河床的拐角、或者看似天然的沙土凹陷處,小心地塗抹上適量的“香餌”,既要保證香氣能有效散發,又要儘量不留下明顯的人為痕跡。然後,便在附近找好絕佳的潛伏位置,像最有耐心的獵人一樣,靜靜等待獵物被這前所未有的“肉香”吸引而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第一天,埋伏點周圍除了幾隻被香氣吸引、遠遠徘徊卻不敢靠近的沙狐和餓狼,並無任何蠻族蹤影。潛伏的士兵們趴在冰冷的岩石後或挖好的淺坑裡,啃著硬邦邦的能量餅,聽著遠處野獸的嚎叫,聞著那近在咫尺、勾得自己肚子裡饞蟲也蠢蠢欲動的香氣,心情複雜無比。
第二天,依舊風平浪靜。訊息通過特殊的渠道傳回朔風城,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和懷疑。
“林姑娘那‘香餌’……到底行不行啊?這都兩天了,連個蠻子的毛都冇看見。”輜重營裡,有夥頭兵私下嘀咕。
“就是,聞著是香,可蠻子要是不上鉤,那不是白瞎了那麼多好油好肉還有金貴的香料?”
“彆瞎說!林姑娘啥時候失手過?再等等!”
林晚昭表麵鎮定,心裡其實也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但戰場形勢瞬息萬變,誰又能保證百分百成功?她甚至開始反思,是不是香料比例不對?或者放置的地點有問題?
唯有顧昭之,依舊沉靜如水。他下令潛伏隊伍繼續堅守,保持絕對靜默,輪換休息,不得有絲毫鬆懈。他對林晚昭的“奇策”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心和信心。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的午後。
在位於朔風城東北方向的那處埋伏點,一支約莫十五六人的蠻族騎兵小隊,正無精打采地沿著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道巡邏。漠北的嚴寒和單調的食物讓他們每個人都顯得麵色晦暗,眼神麻木。領頭的小隊長禿忽兒,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正煩躁地踢著馬腹,嘴裡用蠻語罵罵咧咧,抱怨著這鬼天氣和嘴裡能淡出鳥來的肉乾。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卻極其獨特的香氣,順著微弱的北風,飄進了他的鼻腔。
禿忽兒猛地勒住了馬,鼻子像獵犬一樣用力聳動起來,臉上露出了極度驚疑和貪婪的神色。
“停!”他低吼一聲,舉起手。身後的蠻族士兵們也紛紛停下,不解地看著他。
“你們聞到了嗎?”禿忽兒眼神發亮,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肉香!從未聞過的肉香!還有……神靈才知道的香料味道!”
其他蠻族士兵經他提醒,也紛紛用力呼吸,果然捕捉到了那股與眾不同的、極具誘惑力的氣息。那味道彷彿帶著鉤子,直接撓在了他們饑餓的胃和空虛的味蕾上!
“是那邊!香味是從那個石頭縫裡飄出來的!”一個眼尖的士兵指著幾十步外的一處岩石群喊道。
禿忽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更多的卻是被食慾驅使的衝動。在這片鳥不拉屎的戈壁上,怎麼可能憑空出現如此濃鬱誘人的肉香?難道是長生天賜下的美食?
“過去看看!都小心點!”他最終還是冇能抵擋住這致命的誘惑,下令道。
蠻族士兵們立刻散開,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岩石區域包抄過去。越是靠近,那香味就越是濃烈,幾乎讓他們沉醉。當他們發現塗抹在岩石縫隙裡那些油光發亮、散發著極致香氣的深褐色膏狀物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是什麼?他們從未見過!但那濃鬱的、混合了肉香、油香和複雜香料的氣息,告訴他們這絕對是難得一見的美味!比部落裡最肥美的烤全羊還要香上百倍!
“是吃的!一定是神賜的食物!”一個年輕的蠻族士兵再也忍不住,伸出臟兮兮的手指,就要去摳那“肉膏”。
“蠢貨!彆動!”禿忽兒還算保留了一絲理智,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來曆不明的東西,你也敢亂吃?萬一有毒呢!”
話雖如此,他自己的喉嚨也在劇烈地滾動著,眼睛死死盯著那“肉膏”,彷彿要用目光將其吞下去。那香味實在太霸道了,讓他們這些平日裡隻能啃咬粗硬肉乾、喝腥膻奶漿的人根本無法思考。
就在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香餌”吸引,心神激盪、猶豫不決之際,埋伏在周圍的大寧士兵動手了!
隻聽一聲尖銳的骨哨響徹天空(這是動手的信號)!下一瞬,四周的岩石後、沙丘頂,猛地站起了數十名張弓搭箭的寧軍士兵!利箭如同疾風驟雨,帶著死亡的尖嘯,射向河床中毫無防備的蠻族小隊!
“有埋伏!快撤!”禿忽兒魂飛魄散,拔刀聲嘶力竭地大吼。
但太晚了!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加上心神早已被“香餌”奪去,反應慢了何止一拍!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匹的驚嘶聲此起彼伏!
幾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時,兩側喊殺聲震天,埋伏的寧軍步兵如同猛虎下山,手持刀盾,迅速衝了上來,將剩餘的蠻族士兵分割、包圍!
戰鬥毫無懸念,結束得極快。這支十五人的蠻族小隊,被當場射殺七人,俘虜五人,隻有包括禿忽兒在內的三人,仗著馬術精良和一股狠勁,拚死砍殺出一條血路,帶著傷狼狽不堪地突圍逃脫。而大寧方麵,僅有幾人受了些輕傷,可謂大獲全勝!
士兵們迅速打掃戰場,收繳蠻族的兵器、皮甲、馬匹以及他們隨身攜帶的肉乾和奶疙瘩。果然,在幾個被俘和被殺蠻族士兵的身上、手上,都發現了摳挖“香餌”的痕跡,甚至有一個俘虜的嘴裡還含著冇來得及嚥下去的一點膏體,正被那辛辣味嗆得直咳嗽。
訊息通過烽火和快馬,迅速傳回了朔風城!
“捷報!捷報!東北埋伏點大獲全勝!殲敵七,俘五!繳獲戰馬八匹,兵器物資若乾!”
“林姑孃的‘香餌’神了!真的把蠻子引來了!”
“哈哈!用吃的打仗,古今頭一遭啊!咱們朔風城這回可露了大臉了!”
“林姑娘呢?快給林姑娘報喜啊!”
整個朔風城瞬間沸騰了!無論是正在操練的士兵,還是負責後勤的民夫,無不歡欣鼓舞,議論紛紛。林晚昭“食神”的名號再次被提起,但這一次,前麵似乎可以加上“女軍師”或者“奇策”這樣的前綴了!
林晚昭正在小廚房裡忐忑不安地搓著手等待訊息,聽到外麵震天的歡呼和由遠及近的報喜聲,她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成功了!她的“香餌”真的奏效了!她不是隻會做飯的廚娘,她也能為這場保衛戰貢獻真正的力量!
很快,墨硯再次來到了輜重營,這次帶來的不僅是顧昭之的口頭褒獎,還有實打實的賞賜——一對赤金鑲嵌著紅寶石的耳墜,做工極其精緻,在朔風城這苦寒之地顯得格外耀眼奪目。
“爺說,林姑娘獻計有功,此物……聊表心意。”墨硯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但語氣似乎比平時溫和了那麼一絲絲。
林晚昭捧著那對沉甸甸、金燦燦的耳墜,心裡樂開了花,但嘴上還是努力保持著謙虛:“侯爺太厚愛了,奴婢隻是出了個餿主意,全靠侯爺運籌帷幄和將士們奮勇殺敵,奴婢不敢居功。”心裡卻美滋滋地想:這可是紅寶石啊!放在現代得值多少錢!侯爺真是太大方了!不枉我熬那幾鍋油差點被熏成臘肉!
她小心翼翼地將耳墜包好,貼身藏了起來。這可是她憑智慧和手藝賺來的“第一桶金”,意義非凡!
經此一役,“香餌”戰術的價值得到了毋庸置疑的證實。顧昭之當即決定,擴大此戰術的應用範圍。他下令林晚昭繼續熬製“特製香餌”,同時派出更多的偵察小隊,在更廣闊的區域,選擇更多的可疑地點進行佈置。
一時間,朔風城的軍事行動,似乎與林晚昭那口香氣四溢的大鍋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而她,也正式從幕後走到了台前,成為了這場北疆攻防戰中,一個不可或缺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關鍵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