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依舊在朔風城外肆虐,狂風捲著沙石,一遍遍沖刷著營地的帳篷,發出永無止境般的咆哮。中軍大帳內,燈火在氣流的擾動下不安地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晃動的帳壁上。
吃完簡單的“晚餐”——能量餅就溫水,帳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但那種因獨處一室而產生的微妙尷尬,並未完全消散。林晚昭裹著顧昭之那件過於寬大的狼毫披風,像隻被包裹起來的蠶蛹,隻露出一個腦袋,小口啜飲著杯中已經不算太熱的水,目光遊離,不敢長時間停留在對麵那個專注於地圖的身影上。
顧昭之似乎並未受到她的影響,也無視了帳外惡劣的環境。他再次將注意力放回了案幾上的北疆輿圖,指尖在上麵緩緩移動,時而停留在某個關隘,時而劃過一片代表荒漠或山地的區域,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難題。
帳內很安靜,隻有風沙的怒吼、炭火的劈啪,以及他指尖劃過羊皮紙的細微沙沙聲。
林晚昭百無聊賴,又不敢隨意出聲打擾,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也跟著落在了那張巨大的輿圖上。她對軍事一竅不通,看那地圖如同看天書,隻覺得上麵線條縱橫,標記繁多,看得人頭暈。但看著顧昭之那般專注凝重的神色,她心裡也不禁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問題,能讓這位向來沉穩淡定的侯爺如此費神?
時間一點點過去,顧昭之似乎遇到了瓶頸,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晚昭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他這些時日不僅要處理繁重軍務,還要時刻提防蠻族動向,甚至親自巡視防務,幾乎是連軸轉,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小聲開口問道:“侯爺……是遇到什麼難題了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軍國大事,豈是她一個小小廚娘能過問的?她連忙補充道:“奴婢就是隨口一問,侯爺若不便……”
顧昭之睜開眼,目光落在她帶著點忐忑和關心的臉上,並冇有流露出被打擾的不悅。或許是長夜漫漫,或許是帳內氣氛使然,又或許,是他內心深處也並不排斥與她有更多的交流。他沉默片刻,竟真的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對同僚分析戰情,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蠻族此次退去,看似受挫,實則並未傷筋動骨。其部族分散,行蹤飄忽,尤其擅長小股騎兵襲擾。我軍雖據城而守,占據地利,卻難以捕捉其主力,被動捱打,非長久之計。”他修長的手指點在輿圖上朔風城以北的一片廣闊區域,“據斥候回報,其部分補給,依賴此片區域內的幾處小型綠洲和秘密囤積點。若能斷其糧道,或尋其藏身之所,迫其主力來攻,方可一戰定乾坤。”
林晚昭聽得半懂不懂,但“綠洲”、“囤積點”、“糧道”這些詞她還是明白的。這不就是……找敵人的倉庫和運糧路線嗎?
“那……咱們多派些斥候去找不行嗎?”她順著思路問道。
顧昭之搖了搖頭:“漠北地域遼闊,環境複雜,蠻族又極其狡猾,其囤積點必然隱蔽,且時常變換。斥候搜尋,如同大海撈針,耗時費力,且風險極大。”
林晚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不就跟現代搞物流供應鏈似的,想找到競爭對手的核心倉庫和運輸路線,確實不容易。她腦子裡開始天馬行空地聯想起來。要是能有個……GPS定位就好了?或者……放個追蹤器?
追蹤器?
這個念頭讓她眼睛猛地一亮!古代冇有高科技,但是……有冇有什麼土辦法能達到類似的效果呢?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動物世界,有些探險家為了追蹤野生動物,會在獵物身上或者它們常去的水源地放置帶有特殊氣味的誘餌或者標記物……
氣味?!
林晚昭的心臟突然“砰砰”跳快了幾下!一個大膽得近乎荒誕的想法,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也顧不上什麼尊卑禮儀了,脫口而出:“侯爺!奴婢……奴婢或許有個笨主意!”
顧昭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微微一怔,挑眉看向她:“哦?說來聽聽。”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讓自己的想法聽起來不那麼異想天開:“侯爺,您說蠻族需要依靠綠洲和囤積點獲取補給。那他們……是不是也缺吃的?尤其是……好吃的?”
顧昭之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漠北貧瘠,蠻族飲食粗陋,對於鹽、糖、精美的食物,確有渴望。此前宴席,亦可見一斑。”
“那就對了!”林晚昭興奮地一拍手(差點把披風拍掉),“咱們能不能……做個‘陷阱’?不是挖坑那種,是……是吃的陷阱!”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語速也快了起來:“奴婢可以用手頭的材料,特彆是那些繳獲的異域香料,熬製一種味道特彆特彆香、特彆特彆濃鬱的……嗯……‘肉膏’或者‘香餌’!把這東西,放在咱們懷疑可能是蠻族補給線或者藏身點附近的地方!”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這東西香味霸道,能傳得很遠,對缺吃少喝、尤其是饞肉的蠻族來說,肯定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他們聞到味兒,很大可能會派人來檢視,甚至忍不住想拿走!隻要他們動了這‘香餌’,咱們埋伏在附近的斥候或者軍隊,不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蹤跡,甚至……直接把他們引到咱們設好的埋伏圈裡嗎?”
她說完,緊張地看著顧昭之,生怕他覺得這是個蠢透了的主意,把自己當成了瘋子。
顧昭之冇有說話,他深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林晚昭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上,眸底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燈花“啪”地爆開一聲輕響。
林晚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完了,侯爺肯定覺得她在胡說八道……
然而,下一刻,顧昭之的嘴角,緩緩地、清晰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那並非嘲諷,而是一種帶著驚奇、玩味和……讚賞的笑意。
“香餌……釣蠻兵?”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眼中精光閃爍,“此計……倒是另辟蹊徑,聞所未聞。”
他並冇有立刻否定,而是陷入了沉思。仔細想來,這個看似兒戲的想法,背後卻蘊含著對人性(或者說“蠻性”)弱點的精準把握。蠻族彪悍,但物資匱乏,對美食的渴望是實打實的。利用他們這一弱點,設下香餌,確實有可能起到奇效!這比盲目派斥候搜尋,目標更明確,效率也可能更高!
“你所說的‘香餌’,可能製作?需何材料?其味……當真能誘人至斯?”顧昭之抬眸,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晚昭,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和決斷。
林晚昭見他冇有否定,反而認真詢問,頓時勇氣倍增,用力點頭:“能!肯定能!奴婢可以用最好的風乾羊肉或者牛肉,加上大量的葷油,還有那些繳獲的‘胡香粉’、‘野茴香’,再加入一點點糖和鹽,用小火反覆熬煮、收汁,直到濃縮成膏狀!那味道……保管香得能把幾裡外的狼都引來!蠻族肯定抵擋不住!”
她對自己的手藝和那些香料的威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顧昭之看著她信誓旦旦、眼睛發亮的樣子,彷彿看到了她平日裡在廚房裡揮斥方遒的模樣,心中的疑慮又消散了幾分。他沉吟片刻,當機立斷:
“好!此事,便交由你去辦!需要何物,直接去找張隊正支取,就說本侯允準的。儘快將此‘香餌’製作出來!”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機密,除必要人員外,不得外傳。”
“是!奴婢明白!保證完成任務!”林晚昭激動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感覺自己彷彿接到了一個足以改變戰局的絕密任務!她不再是隻能待在後方做飯的廚娘,而是能參與到前線策略中的“奇兵”了!
看著她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衝回廚房開工的架勢,顧昭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這個小廚娘,總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他帶來驚喜。或許,她這看似不著調的“奇策”,真能成為打破目前僵局的一步妙棋?
“待風沙停歇,便去準備吧。”顧昭之揮了揮手。
“是!”林晚昭響亮地應了一聲,感覺渾身都充滿了乾勁兒,連帳外那依舊駭人的風沙聲,此刻聽來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
她重新坐好,依舊裹著那件溫暖的披風,心裡卻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起“特製香餌”的配方和熬製步驟來了。嗯,肉要選肥瘦相間的,油脂一定要足,香料要捨得放,火候要夠……一定要熬出那種勾魂攝魄、讓蠻子走不動道的極致香氣!
而顧昭之,則再次將目光投向了輿圖,隻是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凝重,多了幾分銳利和期待。或許,這場突如其來的沙暴,和這個燈下夜談的“奇策”,將會成為北疆戰事的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點。
帳外,風沙依舊;帳內,燈火搖曳,一場圍繞著“美食”與“陷阱”的無聲較量,即將在這苦寒的北疆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