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使者阿史那魯帶著他那被大寧精緻膳食震懾得有些恍惚的腸胃和複雜難言的心情,灰溜溜地離開了朔風城。他帶來的那些用以炫耀的、腥膻撲鼻的上好牛羊肉,則被顧昭之毫不客氣地以“犒勞將士”的名義笑納,成了朔風城軍需庫房裡一筆意外的“橫財”。
然而,這“橫財”卻讓林晚昭有些犯了難。
這些蠻族帶來的牛羊肉,品相確實比軍中庫存的風乾羊肉要好上許多,肥瘦相間,新鮮度也尚可。但問題就在於——它們帶著蠻族特有的、極其濃烈且原始的腥膻氣!這氣味,對於習慣了林晚昭用各種香料和手法精心處理過的食物的朔風城將士們來說,簡直有些“難以忍受”。直接燉煮?那味道恐怕能熏跑半個軍營的人。烤製?雖然能掩蓋部分,但核心的膻味依舊頑固。
若是往常,林晚昭自有十八般武藝可以去腥增香,無論是用黃酒、薑蔥猛焯,還是用香料長時間燜燉,總能將其馴服。可眼下,經過連番消耗,她手頭的去腥法寶——黃酒早已告罄,薑蔥這類調味品也所剩無幾,連她視若珍寶的“萬能複合醬”也需省著點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看著庫房裡堆積如山的“膻氣炸彈”,張隊正和幾個夥頭兵都愁眉苦臉。
“林師傅,這肉……味兒也太沖了!直接做,怕是兄弟們咽不下去啊!”李大哥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
“是啊,好東西是好東西,可這味兒……咋整?”張大哥也一臉為難。
林晚昭繞著那幾大扇牛羊肉走了幾圈,秀氣的眉毛擰成了疙瘩。硬碰硬地去腥,眼下條件不允許。那……能不能換個思路?
她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前世看過的某些高階素食料理,往往能用最普通的素食材,模仿出葷菜的口感和形態,追求一種“無肉則鮮,至味則清”的境界。蠻族飲食粗獷,推崇肉食,視素食為貧弱。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就用最樸素、最清雅的素食材,做一席讓他們意想不到的宴席?既解決了當前調味品匱乏的難題,又能從飲食理念上,再震他們一震!
當然,這“素宴”不是給自家將士吃的,將士們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能量和油水。這宴席,是她為可能再次到來的、或者其他潛在的蠻族“客人”準備的。她要讓他們知道,大寧的飲食文化,不止於葷腥的濃烈,更在於素雅的精深!
想到這裡,林晚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她立刻去找顧昭之,稟明瞭她的想法。
“以素破膻?清雅震酋?”顧昭之聽完她的構思,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興味。他指尖輕敲桌麵,沉吟片刻,頷首道:“倒是個新奇的法子。準了。你需要何物,讓張隊正配合你便是。”
得了顧昭之的首肯,林晚昭立刻行動起來。她不需要額外的珍稀食材,隻動用了軍中常見的窖藏蘿蔔、土豆、少量乾菌菇,以及從冰湖捕來的、最後珍藏的幾條品相最好的魚。她要做的,是在極致的平凡中,展現出令人驚歎的不凡。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昭幾乎泡在了小廚房裡,帶著幾個最得力的助手,開始了她的“素宴”研發。
第一道,依舊是湯品,但不再是濃稠的金湯,而是開水白菜。
這道菜看似簡單至極,實則最考驗功夫。林晚昭選用最普通的大白菜,隻取中間最嫩的菜心。然後,用火腿骨、老母雞、乾貝、瘦肉等(動用了一點顧昭之的小廚房庫存)反覆吊製出一鍋清澈見底、卻凝聚了所有食材精華的頂級清湯。這湯要清澈如水,舀起一勺,卻能品味到極致的鮮醇。焯好的白菜心放入清湯中,如同碧玉浮於清泉,形態優美,滋味更是將“平淡”昇華到了“至鮮”的境界。
第二道,文思豆腐羹再次登場。
這道曾經讓阿史那魯目瞪口呆的刀工菜,林晚昭決定讓它成為“素宴”的保留曲目。極致的精細,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震懾。
第三道,主菜:菌菇素燴。
她將各種乾菌菇(香菇、木耳、榛蘑等)泡發後,與土豆、蘿蔔一同切成大小均勻的塊狀。不用葷油,隻用少量素油,將菌菇的天然鮮香煸炒出來,然後加入簡單的鹽和少量自曬的蘑菇粉調味,慢火燴製。讓菌菇特有的、類似肉感的醇厚鮮美,與土豆的軟糯、蘿蔔的清甜完美融合。看似樸實無華,入口卻層次豐富,鮮香滿溢,絲毫不遜於葷菜。
第四道,造型菜:鬆鼠魚。
這是唯一用到魚的菜。她選取兩條大小適中、肉質厚實的魚,去骨留尾,在魚肉上切出精巧的菱形花刀,深度及皮而不破。然後醃製、拍粉,下油鍋炸製。火候是關鍵,要炸得外酥裡嫩,魚肉翻卷如毛,形似鬆鼠。最後,用她僅存的一點糖和醋,熬製一個酸甜適口的茄汁(用窖藏的最後幾個番茄熬製,極其珍貴)澆上。成品色澤紅亮,造型逼真,酸甜開胃,既展示了精湛的刀工和火候,其酸甜口味也與蠻族習慣的鹹辣截然不同。
她甚至還用蘿蔔雕刻了幾朵栩栩如生的“雪蓮花”,用作盤飾,更添清雅意境。
幾天後,就在林晚昭的“素宴”菜單剛剛敲定,食材也準備妥當之際,朔風城外果然又來了不速之客。這次來的,並非正式的使者,而是蠻族中一個較大部落的酋長,名叫兀朮,帶著幾十名護衛,聲稱是聽聞阿史那魯對大寧美食讚不絕口,特來“見識見識”。
這兀朮酋長,身材比阿史那魯更加魁梧,滿臉虯髯,眼神銳利如鷹,氣場強大,一看便知是位真正掌權的人物。他態度比阿史那魯更加強硬,言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挑釁。
顧昭之依舊以禮相待,在同樣的廳堂設宴。這次,他直接采用了林晚昭準備的“素宴”。
當第一道開水白菜被端上來時,兀朮看著那清湯寡水、裡麵隻飄著幾片菜葉子的湯盅,粗獷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聲如洪鐘:“顧侯爺!這就是你們大寧的待客之道?拿清水煮菜葉子糊弄我兀朮?”
顧昭之麵不改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酋長不妨先嚐一口再說。”
兀朮將信將疑,礙於麵子,還是舀了一勺湯,帶著挑剔的表情送入口中。湯汁入口的瞬間,他臉上的不耐和質疑瞬間僵住!那看似清水的湯,入口卻鮮醇無比,滋味層層疊疊地在味蕾上綻放,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極其高級的鮮美!他愣住了,下意識地又喝了一口,仔細品味,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不再說話,默默地將一小盅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看著空盅,陷入了沉思。
接著是文思豆腐羹。當看到那萬千細絲在清湯中如雲霧般散開時,兀朮瞳孔微縮。他嘗試著用勺子(這次他學乖了,冇用自己帶來的匕首),舀起那幾乎無法用勺子承載的豆腐絲,送入口中,那極致的嫩滑和清鮮,再次讓他震撼。他吃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第三道菌菇素燴上來時,兀朮看著那黑褐色的菌菇和普通的土豆蘿蔔,原本有些放鬆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嚐了一口菌菇,那飽滿彈牙的口感和濃縮的鮮味,讓他再次驚訝。這味道……竟絲毫不比他們最好的牛羊肉差!甚至更加醇厚複雜!他大口吃了起來,搭配著軟糯的土豆和清甜的蘿蔔,竟是越吃越覺得滋味無窮。
最後壓軸的鬆鼠魚端上來時,那栩栩如生的造型和紅亮誘人的色澤,讓兀朮和他身後的護衛都發出了低低的驚呼。兀朮看著那“鬆鼠”,遲疑了一下,才用筷子夾了一塊。外皮的酥脆、魚肉的鮮嫩、以及那酸甜適口的茄汁,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口感,徹底征服了這位吃慣了烤肉的蠻族酋長。
整個宴席,冇有一塊完整的肉,冇有濃烈的膻氣,隻有清澈的湯、精細的豆腐、鮮美的菌菇和造型別緻的魚。但這一餐下來,兀朮吃得比上次阿史那魯更加沉默,也更加專注。
宴席結束,兀朮放下筷子,久久冇有說話。他看向顧昭之,眼神中的銳利和挑釁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的神色。
“顧侯爺,”兀朮的聲音低沉了許多,“我兀朮,服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感慨道:“我一直以為,力量在於肌肉,在於刀劍,在於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今日……今日方知,這世上竟有如此……如此‘不著痕跡’的力量。這頓飯,讓我看到了大寧的……底蘊。”
他冇有再多說,起身,對著顧昭之行了一個蠻族中表示敬意的禮節,然後帶著護衛,沉默地離開了。
廳堂內,再次響起了將領們壓抑的低笑和讚歎。
“林師傅這‘素宴’,真是神了!你們看到那兀朮喝開水白菜時的表情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還有那菌菇,他吃得比肉還香!”
“最關鍵的是,咱們冇費什麼珍貴調料,也冇用他們帶來的肉,就把他給鎮住了!這下,看誰還敢說咱們大寧飲食不如他們蠻族豪邁!”
顧昭之的唇角也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向候在門外的林晚昭,對她招了招手。
林晚昭趕緊小跑進來,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侯爺對這全素的宴席滿不滿意。
“林廚娘,”顧昭之看著她,眼中帶著清晰的讚許,“此番以素破膻,以清雅震酋長,甚妙。不僅解決了食材難題,更彰顯了我大寧文化之博大精深。你之功,不在陣前殺敵之下。”
這評價可就太高了!林晚昭聽得心花怒放,臉上忍不住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連忙躬身:“侯爺過獎了!奴婢隻是儘本分而已!”
“嗯,”顧昭之點點頭,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那開水白菜,滋味甚好。日後,可常做。”
林晚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侯爺這是……喜歡上那道看似最簡單的湯了?她心裡更甜了,趕緊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看著林晚昭歡快離去的背影,顧昭之摩挲著茶杯,眼底笑意更深。這個小廚娘,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她的機變,她的巧思,她於飲食一道近乎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早已超越了“廚娘”的範疇,成了他在這北疆戰場上,一枚不可或缺的、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獨特棋子。
而經此一宴,“林師傅”之名,恐怕不止在朔風城,在蠻族某些高層部落中,也要成為一個帶著神秘色彩的傳說了。
至於那些被“素宴”震懾住的蠻族酋長回去後,是會因此更加忌憚大寧,還是激起了他們對大寧精緻文化的貪婪,那便是後話了。至少眼下,林晚昭用她的智慧和手藝,再次為朔風城贏得了一段寶貴的、相對安寧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