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鮮魚帶來的歡愉,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盪漾了幾日,終究慢慢平息下去。朔風城再次迴歸到備戰與嚴寒交織的日常軌道上。將士們肚子裡有了油水,臉上氣色好了不少,操練起來也更多了幾分狠勁。林晚昭則一邊繼續琢磨著如何將有限的食材做出新意,一邊小心儲存著那些珍貴的魚凍,定期送往傷兵營。
然而,邊關的平靜,從來都是假象。
這日午後,天空依舊陰沉,寒風捲著雪沫子,抽打在城牆上啪啪作響。一騎快馬頂著風雪,自北方疾馳而來,帶來了一個讓朔風城高層瞬間繃緊神經的訊息——蠻族派出了使者,打著“進貢求和”、“溝通誤會”的旗號,已至三十裡外,要求麵見大寧欽差安遠侯!
訊息傳開,軍營裡剛剛鬆弛了些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劍拔弩張。蠻族會真心求和?鬼纔信!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多半是前番夜襲不成,細作又被肅清,加上天氣極端惡劣,蠻族自身補給也出現了困難,這才玩起了“先禮後兵”的把戲,意圖試探朔風城的虛實,拖延時間,或者……乾脆就是在宴席上搞什麼幺蛾子。
中軍大帳內,顧昭之與幾位核心將領緊急商議。
“侯爺,蠻族狡詐,此番前來,必定不懷好意!這宴無好宴,不如直接拒之門外!”一位性如烈火的副將甕聲甕氣地說道。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參將則持不同意見:“不然。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若直接拒絕,反倒顯得我大寧怯懦,冇有氣度。不妨放他們進來,正好也探探他們的虛實口風。隻是這安保和宴席,需得萬分小心,不能讓他們鑽了空子。”
顧昭之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麵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參將所言有理。使者,要見。宴席,也要設。”
他目光掃過帳下諸將,語氣轉冷:“不僅要設,還要設得風光,設得讓他們……終身難忘!要讓他們看清楚,我朔風城兵精糧足(至少表麵上),士氣高昂,絕非他們可以輕辱!”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了負責後勤的張隊正身上:“張隊正。”
“末將在!”張隊正趕緊出列。
“宴席所需一應物資,由你輜重營全力保障。”顧昭之吩咐道,隨即又看向林晚昭所在的方位(雖然人不在帳內),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至於宴席操辦……全權交由林廚娘負責。告訴她,不必顧慮成本,儘其所長,務必讓蠻族使者,好好‘領略’一番我大寧的美食風華!”
“末將(奴婢)遵命!”張隊正和負責傳令的墨硯同時應聲。
當訊息傳到輜重營,傳到正對著幾塊風乾羊肉琢磨新吃法的林晚昭耳朵裡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混合著緊張、興奮和巨大責任感的情緒湧上心頭。
國宴!雖然不是皇宮裡那種規格,但這是代表大寧朝臉麵的外交宴席啊!對手還是凶殘狡詐的蠻族!這簡直就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而戰場,就是廚房和餐桌!
“侯爺……真的讓我全權負責?”林晚昭有點不敢相信地確認道。
墨硯麵無表情地點頭:“爺的原話是,‘儘其所長,務必讓蠻族使者,好好領略一番我大寧的美食風華’。”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用力握緊了拳頭,眼中燃起了熊熊鬥誌:“明白了!請回覆侯爺,奴婢定不辱命!”
不就是做頓飯嘛!還是做給潛在的敵人吃!這活兒,她接了!不僅要接,還要乾得漂漂亮亮,讓那些蠻子吃得舌頭都吞下去,還得打落牙齒和血吞,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立刻進入“戰備”狀態,大腦飛速運轉起來。蠻族飲食粗獷,多以牛羊肉為主,嗜好腥膻,烹飪方式簡單粗暴,無非烤、煮。他們自帶大量牛羊肉前來,恐怕就是想在這方麵炫耀,或者存了看大寧笑話的心思——你們這些南人,吃得慣我們這豪邁的飲食嗎?
“哼,跟姑奶奶玩飲食文化?”林晚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小邪惡的笑容,“那就讓你們開開眼,什麼叫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她首先去找張隊正和老文書,清點庫房所有能動用的“高級”食材。除了常規的風乾羊肉、醃菜、雜糧,這次顧昭之特批,可以動用庫存的一些精米、白麪、少量珍貴的乾貨(如香菇、木耳)、以及上次捕魚留下的、最好的一批凍魚。甚至,還特意從顧昭之的小廚房調撥來了一些砂糖、蜂蜜和相對精細的調味料。
林晚昭看著這些有限的“精良”物資,腦子裡的菜單逐漸清晰起來。蠻子不是炫耀肉食嗎?那就先從肉上打敗他們!
她決定宴席采用分餐製,每人一份,既顯精緻,又便於控製份量和安全。
第一道,【湯品】:金湯野菌魚唇羹。
用上好的火腿骨、老母雞(僅有一隻,是顧昭之的特供,這次貢獻出來)吊出清澈的高湯,加入泡發的野菌和精心處理(去腥)的魚唇(取自大魚頭部最滑嫩的膠質部分),勾薄芡,使湯汁金黃濃稠,口感滑潤,鮮香醇厚,與蠻族那種渾濁的肉湯形成鮮明對比。
第二道,【主菜之一】:文思豆腐羮。
這道菜極其考驗刀工。林晚昭親自操刀,將一塊嫩豆腐切成細如髮絲、可穿針的豆腐絲,放入清雞湯中,配以同樣切得極細的香菇絲、筍絲。成品看似清湯寡水,一勺舀起,萬千豆腐絲如絲如縷,在湯中綻放,口感滑嫩,滋味清鮮,彰顯大寧廚藝的極致精巧。這道菜,就是專門用來“炫技”和震懾蠻族的!
第三道,【主菜之二】:玲瓏珍珠丸子。
選用肥瘦相間的上好羊肉(從蠻族自帶的肉裡“借”點品相最好的),剁成極細的肉茸,加入荸薺碎、香菇末,調味後反覆摔打上勁,搓成小巧玲瓏的丸子。外層均勻裹上泡發好的糯米,上籠蒸熟。出爐後,糯米晶瑩剔透如珍珠,肉丸鮮嫩彈牙。既照顧了蠻族的吃肉習慣,又在大寧精緻的烹飪手法下煥然一新。
第四道,【主菜之三】:梅花映雪炙鹿肉。
這是唯一一道接近蠻族烹飪方式的菜,但細節處見真章。選取最嫩的鹿裡脊肉(也是從蠻族自帶食材裡“優選”),切成薄片,用林晚昭特製的醬料(加入了蜂蜜和果汁,口感更複合)醃製後,快速在炭火上炙烤。烤好的鹿肉片捲曲如梅花,擺盤時,下麵墊上用蘿蔔雕刻的“積雪”,旁邊點綴幾根碧綠的沙蔥。肉香撲鼻,造型雅緻,名曰“梅花映雪”。
第五道,【主食】:龍鬚拉麪。
再次炫技!林晚昭親自和麪、醒麵、溜條、拉麪。將一塊麪團在她手中反覆抻拉,如同變戲法一般,最終拉出細如髮絲、綿軟不斷、可穿針眼的“龍鬚麪”。用滾燙的羊肉清湯一衝,撒上蔥花,簡簡單單,卻足以讓看慣了粗糲麪餅的蠻族使者目瞪口呆。
第六道,【點心】:四喜臨門餃。
用蔬菜汁(胡蘿蔔、菠菜等)將麪糰染成四色,包上四種不同的餡料(羊肉、香菇、野菜、豆沙),捏成四種不同的吉祥造型(元寶、鯉魚、壽桃、葫蘆)。皮薄餡足,色彩鮮豔,寓意美好,再次展現大寧飲食文化的豐富內涵。
菜單定下,林晚昭立刻投入到緊張的籌備工作中。她挑選了夥頭兵裡最機靈、手藝最好的幾個人作為助手,反覆交代注意事項,尤其是衛生和安全,所有食材、水源、器皿都派人十二個時辰緊盯,絕不給蠻族任何可乘之機。
宴席當天,朔風城內臨時收拾出來的、最大的一個廳堂(原本是個倉庫)被佈置得莊重而溫暖。炭盆燒得旺旺的,驅散了寒意。顧昭之端坐主位,幾位將領作陪。蠻族使者一行五人,在士兵的“護送”下,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使者名叫阿史那魯,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皮毛大衣,眼神倨傲,腰間還佩著彎刀(入城時未被收繳,算是給予使者的禮遇,但也讓大寧將領們暗自警惕)。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掃過廳堂佈置和桌上的瓷器,鼻子裡發出不屑的輕哼。
宴席開始。
當第一道金湯野菌魚唇羹被端上來時,阿史那魯看著那精緻的小盅和金黃的湯汁,皺了皺眉,用生硬的官話嘟囔:“這麼點湯水,夠塞牙縫嗎?”但他還是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瞬間,他臉上的不屑凝固了。那極致的鮮香、滑潤的口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他下意識地又舀了一勺,再一勺……很快,一小盅湯就見底了。他咂咂嘴,想說什麼,又礙於麵子,硬生生憋住了。
接著是文思豆腐羹。當看到碗裡那如同雲霧般散開、細得不可思議的豆腐絲時,不光是阿史那魯,他身後的隨從也都瞪大了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阿史那魯試探著吃了一口,那入口即化、清鮮淡雅的滋味,讓他這個習慣了重口味的蠻族漢子,感覺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他吃得有些小心翼翼,彷彿怕破壞了這藝術品般的食物。
玲瓏珍珠丸子和梅花映雪炙鹿肉端上來時,阿史那魯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肉”感,但口感卻比他烤的肉要鮮嫩、精緻無數倍!尤其是那珍珠丸子,糯米的軟糯和肉丸的彈牙結合得恰到好處,讓他吃得根本停不下來。
等到龍鬚拉麪上來,看著那細如髮絲、在清湯中微微盪漾的麪條,阿史那魯徹底沉默了。他學著顧昭之的樣子,用筷子(他用得十分笨拙)挑起幾根麪條送入口中,那爽滑勁道的口感,再次征服了他。
最後的四喜臨門餃,色彩斑斕,造型可愛,更是讓阿史那魯看得眼花繚亂,每種口味都嚐了一個,尤其是豆沙餡的,那甜滋滋的味道讓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整個宴席過程中,顧昭之始終氣定神閒,偶爾與阿史那魯交談幾句,語氣不卑不亢。而阿史那魯,從最初的傲慢挑剔,到中間的震驚沉默,再到後來的埋頭苦乾,表情變化之豐富,堪稱一場無聲的戲劇。
他帶來的那些腥膻的牛羊肉,根本無人問津,尷尬地堆在角落。
宴席結束,阿史那魯打著飽嗝,看著麵前光溜溜的碗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想挑刺,卻發現無從挑起。味道?無可挑剔。精緻?遠超他的認知。份量?看似不多,但一套吃下來,竟是十分飽足。
他憋了半天,最終隻能甕聲甕氣地對顧昭之說了一句:“貴國的……食物,很是……別緻。”
顧昭之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使者喜歡便好。我大寧地大物博,飲食文化源遠流長,不過是冰山一角。若貴部真心交好,日後自有更多美味,可供品鑒。”
阿史那魯臉色變了變,這話裡的機鋒他豈能聽不出來?他哼了一聲,冇再接話,起身告辭,帶著隨從灰溜溜地走了,來時的囂張氣焰,已被這一頓飯消磨了大半。
使者一走,廳堂內的將領們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壓抑許久的低笑聲。
“哈哈哈!林師傅這頓飯,真是絕了!你們看到那蠻子吃文思豆腐時的表情冇?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還有那龍鬚麪!我看他筷子都拿不穩!”
“最關鍵的是,咱們冇動他帶來的那些腥膻玩意,用他自己的肉,做得比他們好吃一百倍!看他們還怎麼炫耀!”
顧昭之的眼中也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他看向候在廳外、正探頭探腦、一臉期待求表揚的林晚昭,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林晚昭接收到這個信號,頓時心花怒放,差點原地跳起來!成功了!她打贏了這場餐桌上的外交戰!
墨硯走到她身邊,低聲道:“爺說,宴席甚好,辛苦了。尤其是那文思豆腐和龍鬚麪,……頗長臉麵。”
“頗長臉麵”!這評價從顧昭之嘴裡說出來,簡直堪比黃金萬兩!
林晚昭捂著激動的小心臟,覺得這幾天不眠不休的籌備、絞儘腦汁的設計,全都值了!她林晚昭,不僅能用美食慰勞將士,還能用美食為國爭光了!
嘿!誰說她隻是個廚娘?她分明是手握鍋鏟、舌戰蠻使的“外交官”……的幕後功臣!
至於那些冇吃完的、蠻族帶來的上好牛羊肉嘛……自然就“笑納”了,正好給將士們再加加餐!林晚昭看著那些肉,已經開始盤算著是做紅燜呢,還是做手抓飯呢?
這場彆開生麵的宴席,如同一個精彩的插曲,暫時緩和了朔風城緊張的氣氛,也讓林晚昭的名字,在另一種意義上,傳入了蠻族高層的耳中。當然,後續可能帶來的麻煩或“關注”,那就是後話了。
至少此刻,朔風城上下,都因為這場宴席的成功,而洋溢著一種揚眉吐氣的自豪感。而我們的林大廚娘,則功成身退,深藏功與名……繼續回去研究她的新菜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