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安遠侯府的春日,似乎纔剛剛在林晚昭那顆被“雲深處”溫泉和侯爺那句“你可知……”熨帖得如同新發柳芽般的心上鋪開一層淺綠,一場突如其來的疾風驟雨,便毫無預兆地席捲了這片剛剛萌芽的寧靜。
時值仲春,禦賜的“國之乾城”金匾在侯府正堂熠熠生輝,連帶著整個府邸都沐浴在一種與有榮焉的祥和氣氛裡。林晚昭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操持她人生中第一個“侯府春日宴”,菜單改了又改,連擺盤的青花瓷碟都親自去庫房挑選了好幾輪。小桃和夏荷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時而蹙眉沉思、時而眉飛色舞的模樣,偷偷咬耳朵笑稱林姐姐這勁頭,比當年宮裡選秀女還認真。
這日午後,林晚昭正拉著沈管家在聽竹軒的小花廳裡覈對宴席的最終采買單子,連請柬上用的熏香是梅花香還是蘭花香都要糾結半晌。
“林姑娘,這梅花香清冷,蘭花香幽遠,皆是上品,依老奴看……”沈管家撚著鬍鬚,話未說完,忽聽得府外長街之上,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極其急促、如同擂鼓般的馬蹄聲!那馬蹄聲密集得不像話,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決絕,直奔侯府方向而來!
幾乎是同時,侯府內外那種午後的慵懶寧靜被瞬間打破!訓練有素的護衛們如同聽到號令般,迅速各就各位,神色凝重。沈管家臉色微變,立刻站起身:“是八百裡加急的驛騎!”
話音未落,隻聽大門外一聲駿馬嘶鳴,隨即是沉重物體落地的聲音和守門小廝的驚呼!緊接著,一個渾身浴血、盔甲歪斜、背後插著三根代表“十萬火急”紅色翎羽的軍校,被兩名護衛幾乎是架著胳膊拖了進來,那人臉色灰敗,嘴脣乾裂出血,見到聞訊趕來的墨硯,用儘最後力氣嘶喊道:“北疆……八百裡加急!蠻族大軍犯邊!烽火……連綿!鎮北軍……急需援兵!糧草……告急!”喊完,便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整個前院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那軍校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和鮮血滴落青石板的“嗒嗒”聲。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戰爭特有的鐵鏽氣息。
林晚昭手中的采買單子飄然落地,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北疆!蠻族!戰爭!這些詞彙對她而言,原本隻存在於茶館說書人的故事裡,此刻卻以如此慘烈直接的方式,砸在了她的麵前!
墨硯臉色鐵青,迅速檢查了那軍校的情況,沉聲道:“抬下去,找大夫全力救治!”然後轉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顧昭之的書房。
沈管家也立刻恢複了鎮定,但眉宇間的憂色難以掩飾,他匆匆對林晚昭道:“林姑娘,宴席之事暫且擱下,府中恐有劇變,您先回聽竹軒,無事莫要隨意走動。”說完,便快步去安排府中戒嚴和接待可能隨之而來的朝廷信使。
林晚昭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方纔還在糾結的熏香、菜單,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她看著地上那幾點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眼前彷彿出現了黃沙漫卷、刀光劍影的邊關景象。
不到半個時辰,宮裡的宣旨太監便火速抵達,皇帝急召安遠侯入宮議事。顧昭之甚至來不及換上官服,隻穿著一身墨色常服,便跟著太監匆匆離去。他離去時,臉色是林晚昭從未見過的冷峻,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裡,此刻隻剩下冰封般的銳利和凝重。
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
侯府上下,燈火通明,卻無人能安眠。林晚昭坐在聽竹軒的小廚房裡,對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發呆。小桃和夏荷陪在一旁,也不敢多言,隻默默地將晚膳熱了又熱,雖然知道侯爺定然是在宮中用了禦膳。
“林姐姐,你說……侯爺他……”小桃終是忍不住,聲音裡帶著哭腔,“北疆是不是很危險?我聽說那些蠻子殺人不眨眼的……”
“彆胡說!”夏荷趕緊打斷她,但自己的臉色也同樣蒼白。
林晚昭冇有回答,隻是拿起火鉗,無意識地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她想起南巡路上那次驚險的水匪襲擊,那時侯爺雖然也動了怒,卻依舊從容不迫。可這次……這次不一樣。那軍校渾身是血的模樣,那“烽火連綿”、“糧草告急”的嘶喊,都預示著情況遠比地方剿匪要嚴峻得多。
他……還會像上次那樣,平安歸來嗎?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天快亮時,顧昭之纔回到府中。他徑直去了書房,墨硯和幾位兵部的官員緊隨其後,書房的門緊閉,裡麵傳來持續的低沉議論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心慌。
林晚昭端著一碗精心熬製、最能安神補氣的人蔘雞湯,在書房外徘徊了許久,終究還是冇有勇氣敲門打擾。她將湯碗交給守在外麵的墨硯,低聲道:“墨硯大哥,讓侯爺趁熱喝點湯吧,一夜未眠,傷身。”
墨硯接過湯碗,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低聲道:“林姑娘有心了。爺……正在商議要事。”
林晚昭點點頭,失落地回到聽竹軒。她知道,此刻的她,什麼也做不了。
翌日清晨,聖旨下達,震驚朝野:任命安遠侯顧昭之為欽差大臣,兼領北疆宣撫使,即日點齊五千京營精銳,並協調戶部、兵部相關官員,火速北上,馳援邊關,穩定局勢,查清蠻族異動根源,並全權負責督運北疆一線糧草軍需!
訊息傳來,安遠侯府的氣氛更加凝重。仆役們行色匆匆,搬運著各種箱籠文書,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沈管家忙得腳不沾地,安排車馬、準備行裝。
林晚昭站在聽竹軒的院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充滿了無力感。戰爭,對她這個來自現代和平年代的人來說,太過遙遠和可怕。而她所能做的,似乎隻有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再次走向未知的危險。
她想起他賜名“雲深處”時眼底的笑意,想起月夜歸途那個溫暖的肩膀,想起他看似挑剔實則關切的言語……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她不能就這麼待在京城!她得做點什麼!
可是,她能做什麼?她隻是一個廚娘。難道要跟著大軍去北疆做飯嗎?這個念頭荒誕得讓她自己都想笑。軍隊自有輜重營,哪裡輪得到她一個女子,更何況是侯爺的……
等等!
做飯?
糧草告急?
改良夥食以安軍心?
一個大膽的、近乎異想天開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她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