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申時末(下午5點),聽竹軒的小廚房裡已經燈火通明,熱氣蒸騰,各種誘人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勾得往來經過的仆役都忍不住放慢腳步,深深吸上幾口。
林晚昭繫著乾淨的圍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正全神貫注地指揮著這場“接風家宴”。
夏荷守著一個咕嘟冒泡的砂鍋,裡麵是火腿筍乾老鴨湯。她已經守了快兩個時辰,小心地控製著火候,時不時撇去浮沫,讓湯汁保持清澈。此刻,火腿的鹹香和筍乾的清香已經完全融入湯中,鴨肉酥爛,湯色呈現出誘人的金黃色,濃鬱醇厚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廚房。
“夏荷,湯可以了,撤小火溫著就成。”林晚昭湊過去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哎!”夏荷應道,小心地將砂鍋移到灶眼邊緣。
另一邊,小桃正在處理一條新鮮的鱸魚。她按照林晚昭教的,將魚打理乾淨,在魚身兩側細細地剞上花刀,用蔥薑水、少許鹽和料酒略微醃製。然後燒開一鍋水,準備進行林晚昭傳授的“三提三浸”清蒸鱸魚秘法。
“小桃,水滾了!準備!”林晚昭提醒道。
“來啦!”小桃深吸一口氣,提起魚尾,小心翼翼地將魚身浸入翻滾的熱水中,心裡默數七下,迅速提起,如此反覆三次,最後將整條魚放入盤中,送入已經上汽的蒸籠裡。“大火,蒸exactly一炷香時間!”林晚昭掐著時間。
“明白!”小桃蓋緊蒸籠蓋,神情專注。
林晚昭自己則忙著烤羊排。精選的小羊排用她帶來的西域香料(主要是孜然、辣椒粉、鹽)和少許醬油、料酒抓勻醃製入味。然後架起小炭爐,放上鐵網,將醃好的羊排鋪上去,小火慢烤。她時不時翻動著羊排,刷上一點點蜂蜜水(為了色澤和脆皮)。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啦”的聲響,激起一陣陣令人垂涎的焦香。
“哇!好香啊!”小桃湊過來,看著那漸漸變得金紅焦脆的羊排,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饞貓!等下有你吃的!”林晚昭笑著拍開她試圖偷摸的手,“去,看看雞頭米泡發了冇有?還有龍鬚菜,記得用溫水泡。”
“早就泡好啦!”小桃蹦跳著去檢查食材。
雞頭米炒百合和涼拌龍鬚菜都是快手菜。泡發好的雞頭米和新鮮百合瓣一起入鍋清炒,隻需加少許鹽和糖提味,最大限度保留食材本身的清甜軟糯。龍鬚菜泡發後焯水過涼,加入蒜末、醋、香油簡單一拌,碧綠爽口。
最後是桂花酒釀圓子。林晚昭拿出她自製的酒釀,味道比外麵賣的更加醇厚。糯米粉加熱水和成麪糰,搓成一個個小圓子。鍋裡燒開水,下入圓子煮至浮起,再加入酒釀和適量冰糖,最後淋入一大勺金黃的桂花醬。瞬間,甜香、酒香、桂花香完美融合,溫暖甜蜜的氣息撲麵而來。
所有的菜肴準備就緒,時辰也差不多了。
林晚昭開始安排送餐。
“夏荷,這鴨湯和清蒸魚,還有雞頭米百合、涼拌龍鬚菜,裝進食盒,我親自給侯爺送去。”主子的膳食,尤其是今晚這頓,她得親自伺候。
“小桃,烤羊排切塊裝盤,酒釀圓子分碗盛好,和剩下的菜一起,送到旁邊廂房去。墨硯大哥、還有今天當值的護衛兄弟,以及咱們聽竹軒的各位,都辛苦了,大家一起吃個便飯,算是咱們小廚房的一點心意。”林晚昭吩咐道。這是她早就想好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好嘞!”小桃高興地應下,立刻去張羅。
林晚昭仔細地將菜肴裝入保溫的食盒中,整理了一下儀容,深吸一口氣,提著食盒走向顧昭之的書房。
書房外,墨硯依舊如同門神般守著。見到林晚昭過來,他點了點頭,低聲道:“爺剛處理完公務,正在歇息。”
“麻煩墨硯大哥通報一聲,晚膳備好了。”林晚昭輕聲道。
墨硯進去片刻便出來:“爺讓你進去。”
林晚昭提著食盒走進書房。顧昭之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已然漆黑的夜色,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他換下了一身錦袍,穿著家常的深色直裰,更顯得身姿挺拔,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居家的清雅。隻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處理公務後的倦色。
“侯爺,晚膳備好了。今日剛回府,奴婢做了些清淡的,給您解解乏,也……算是接風。”林晚昭一邊說著,一邊將食盒裡的菜肴一一取出,擺在書房外間的小桌上。
火腿老鴨湯、清蒸鱸魚、雞頭米百合、涼拌龍鬚菜,四樣菜,色澤清新,香氣撲鼻卻又不過分濃烈,正好適合晚間食用。
顧昭之的目光掃過菜肴,最後落在林晚昭臉上。她剛沐浴過,臉頰還帶著被熱氣熏出的紅潤,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活力,與下午那個抱著藤箱、有些風塵仆仆的她判若兩人。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林晚昭遞上碗筷,又親自為他盛了一碗湯:“侯爺您先喝碗湯暖暖胃,這湯燉了快兩個時辰呢。”
顧昭之接過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湯味極其鮮醇,火腿的鹹香恰到好處地提升了鴨肉的鮮味,筍乾又帶來一絲清爽,口感層次豐富,溫暖的感覺從胃裡直接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不少疲憊。
他又嚐了嚐清蒸鱸魚。魚肉潔白,火候掌握得極好,嫩得幾乎入口即化,僅用最簡單的調味,就完美凸顯了魚本身的鮮美。
雞頭米軟糯,百合清甜;龍鬚菜爽脆,開胃解膩。
他吃得慢條斯理,但速度並不慢,顯然對這幾道菜頗為受用。
林晚昭在一旁看著,心裡暗自得意:看吧看吧,就知道您就好這口!嘴上不說,身體可誠實著呢!
吃完一碗飯,顧昭之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林晚昭:“今日這餐,倒是費了些心思。”
林晚昭笑嘻嘻地道:“侯爺喜歡就好!這不剛回來嘛,總得有點表示!而且您明天還要入宮麵聖,吃得舒坦點,纔有力氣應對不是?”
顧昭之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會找由頭。”
“奴婢這是實話實說!”林晚昭一臉真誠。
這時,隱約有歡笑聲和烤肉的香氣從旁邊廂房的方向傳來。顧昭之微微挑眉:“那邊倒是熱鬨。”
林晚昭趕緊解釋:“哦,是奴婢讓小桃她們把剩下的飯菜分給墨硯大哥和院裡當值的弟兄們了。這一路大家也都辛苦了,回來了,就當……就當小廚房請大家吃個便飯,熱鬨熱鬨。”
顧昭之聞言,倒是冇說什麼,反而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嗯,理應如此。”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道:“你帶回的那些東西……可都收拾妥當了?”
“收拾好了!都歸置好了!多謝侯爺關心!”林晚昭連忙道,“尤其是那對琉璃燈,可漂亮了!晚上一點,屋裡亮堂又溫馨!”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明日入宮,歸期不定。府中膳食,你自行安排便是。莊子那邊……若有急事,可讓墨硯派人去處理。”
這話便是給了她極大的自主權了。
林晚昭心裡一喜,趕緊應下:“是!奴婢知道了!侯爺您放心進宮,府裡和莊子,奴婢都會看顧好的!”雖然她一個廚娘也看顧不了啥,但態度要表到位!
顧昭之冇再說什麼,揮揮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林晚昭行禮告退,提著空食盒,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書房。
走到院子裡,旁邊廂房的熱鬨氣氛更濃了。她忍不住走過去,扒在門口看了一眼。
隻見廂房裡擺了兩張大桌子,墨硯、一眾護衛、還有聽竹軒的婆子丫鬟們圍坐在一起,正吃得熱火朝天。那盤烤羊排最受歡迎,幾乎被搶光了,酒釀圓子也人人一碗,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林姑娘來了!”有人眼尖看到她,立刻喊道。
“林姐姐!快來!給你留了羊排!”小桃嘴裡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招呼她。
“林師傅這手藝真是絕了!這羊排烤得,比西域館子裡的還香!”
“這酒釀圓子也好喝!甜而不膩!”
“多謝林姑娘款待!”
大家紛紛笑著和她打招呼,語氣裡充滿了親近和感激。
林晚昭心裡暖洋洋的,笑著擺手:“大家吃好喝好!不夠廚房還有!以後咱們小廚房,還得靠大家多關照呢!”
“必須的!”
“林姑娘客氣了!”
氣氛熱烈又融洽。
林晚昭冇有多待,怕他們拘束,看了一會兒便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小屋。
窗外月色清冷,屋內琉璃燈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院子裡,是夥伴們歡聚的喧囂。
書房裡,那位爺似乎也用完膳,傳來了隱約的踱步聲。
而她,洗儘了風塵,用一頓融合了南北風味的家宴,宣告了自己的迴歸。
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煙火氣,有人情味,有施展才華的舞台,還有……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牽掛。
南巡之旅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而屬於林晚昭的、在安遠侯府的新篇章,纔剛剛開始。
今晚,月色真好。
嗯,酒釀圓子的味道,也甜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