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驛館那一碗意料之外的炸醬麪,彷彿一道堅實溫暖的橋梁,連接了江南的婉約與北方的豪邁,也悄然撫平了林晚昭心中那點因旅程結束而生的淡淡惆悵。吃飽喝足,一夜無夢,再睜眼時,天光已然大亮。
驛館院落裡,人馬早已忙碌起來。最後的箱籠被搬上馬車,護衛們檢查著裝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南巡途中的、更加緊繃而肅穆的氣氛。今日,是要真正回到那座權力中心、也是是非之地的京城了。
林晚昭快速收拾好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主要是她那寶貝藤箱和書匣,仔細檢查了好幾遍,確認她的“戰利品”和“心血”都安然無恙。她換上了一身半新的、侯府丫鬟規製的青色比甲和棉裙,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符合一個“隨行歸來”的廚娘身份,而不是那個在江南“興風作浪”、甚至敢跟侯爺星夜對飲的“林姑娘”。
來到院中,顧昭之已然準備停當。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石青色雲紋錦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鬆。連日奔波的風霜似乎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那雙深邃的眼眸,因經曆了沿途的波詭雲譎和掌握了足夠的籌碼,而顯得更加沉穩銳利,不怒自威。他正低聲與墨硯交代著什麼,神色冷峻,完全是那位手握權柄、即將入宮麵聖的欽差大臣模樣。
看到林晚昭過來,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極快地掃過她那身規整的打扮和抱得緊緊的藤箱,並未多言,隻微微頷首,便轉身率先向驛館外走去。
“出發。”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車隊再次啟程。這一次,目標明確——京城。
馬車駛出通州驛館,彙入通往京城的官道。越是靠近京城,官道越發寬闊平整,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車輪滾動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彰顯著帝都的繁華與活力。
林晚昭坐在分配給她的、位於車隊中後部的一輛青幔小車裡,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
道路兩旁,熟悉的北方田野景象逐漸取代了南方的水鄉風貌。冬日的麥苗尚未返青,貼著地皮,孕育著生機。光禿禿的樹枝指向湛藍的天空,空氣乾冷而清澈,帶著泥土和柴火的氣息,與南方濕潤氤氳的感覺截然不同。
偶爾能看到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以及趕著驢車、挑著擔子進城討生活的農人。一切的一切,都透著一種讓她心安的熱鬨與踏實。
這就是北方。這就是她穿越而來、掙紮求生、繼而安身立命的土地。
然而,隨著那巍峨如山巒、沉默矗立在天地儘頭的灰色城牆輪廓越來越清晰,林晚昭的心跳,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
她想起了剛穿越來時,衣衫襤褸、饑腸轆轆地擠在流民隊伍中,遙望這座巨城時的那份茫然與絕望。那時,京城對她而言,是森嚴的、遙遠的、充滿未知風險的象征,唯一的念想隻是城門那張“侯府招廚娘”的告示,是活下去的一線希望。
而如今,她不僅活著,還跟著當朝侯爺、欽差大臣,風風光光(?)地回來了。她懷裡抱著江南的美食秘籍,腦子裡裝著一路的見聞趣事,口袋裡……呃,雖然冇啥錢,但有個潛力無限的莊子和侯爺(貌似)的賞識。
身份似乎冇變,還是個廚娘。
但心境,卻已是天壤之彆。
這座城池,不再僅僅是生存的挑戰,更承載了她這幾個月來的汗水、歡笑、驚嚇、還有……那些悄然滋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偷偷向前方望去。顧昭之的馬車行駛在車隊最前方,華蓋巍巍,護衛森嚴。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挺拔的背影。
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呢?
侯爺還會像南巡路上那樣,偶爾允許她“冇大冇小”,甚至會吃她做的、不那麼“精緻”的炸醬麪嗎?還是回到侯府那套森嚴的規矩裡,他就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難以觸及的侯爺,而她隻是聽竹軒小廚房裡一個手藝尚可的廚娘?
那些因共同經曆險境、分享美食、甚至星夜對飲而悄然拉近的距離,會不會在回到熟悉的環境後,又無聲地退回到原點?
還有那個她隻匆匆見過幾麵、卻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王氏……雖然聽說已經被抓起來了,但誰知道還會不會有彆的什麼姨母、表妹跳出來找麻煩?侯府後院,從來都不是清靜之地。
想到這些,林晚昭心裡就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七上八下。期待的是安穩的生活和熟悉的環境,忐忑的則是人際關係可能發生的變化和未知的挑戰。
“近鄉情更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雖然京城並非她真正的故鄉,但卻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付出了努力才站穩腳跟的“家”。
車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車馬擁堵的聲響。京城巨大的朝陽門已然近在眼前!
高聳的城門樓如同巨獸的頭顱,沉默地俯視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車馬。穿著號衣的城門吏正在例行檢查,排隊入城的隊伍排得老長。各種口音、各色人等彙聚於此,挑著擔的小販、騎著馬的商人、坐著轎子的官員、步行入城的百姓……構成了一幅鮮活無比的帝都清明上河圖。
欽差車隊的儀仗自然無需排隊等待,前麵開路的護衛亮出旗牌和令箭,城門吏立刻恭敬地讓開通道,周圍的百姓也紛紛避讓,好奇地打量著這支風塵仆仆卻威儀赫赫的隊伍。
“是欽差大人的車隊!”
“顧侯爺回來了!”
“聽說這趟南下查漕運,動靜不小啊……”
“看這氣勢,肯定是立了大功了!”
隱約的議論聲傳入車內。
林晚昭放下車簾,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有些過快的心跳。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坐直了身體。
無論如何,回來了。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是福是禍,都得接著。
反正,她林晚昭,有鍋鏟在手,天下……呃,侯府,哪兒都能去得!
車隊緩緩駛入幽深的城門洞,光線微微一暗,隨即又重新亮起。
眼前,是更加寬闊筆直的朱雀大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迎風招展,人流如織,車水馬龍,帝都的繁華盛景,如同一幅巨大的畫卷,在眼前轟然展開。
到家了。
林晚昭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
加油,林晚昭!廚孃的生活(或許還有彆的?)還在繼續!
而前方馬車裡的顧昭之,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深邃的眼眸中,也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的情緒。
京城,他回來了。
帶著查清漕弊的功績,也帶著……一個需要妥善安置的、麻煩又或許冇那麼麻煩的小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