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告彆宴”的餘味似乎還在唇齒間縈繞,通州驛館的夜晚卻格外安靜。或許是因為臨近京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收斂了旅途的奔放,多了幾分即將麵對現實的沉穩……或者說,緊張。
林晚昭躺在驛館客房硬邦邦的板床上,翻來覆去,有點睡不著。不是因為床不舒服(比起船上的搖晃和荒村的簡陋,這已經算天堂了),而是因為……興奮過頭了。
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到真正的侯府,回到她的小院子,見到小桃、夏荷她們,還有她那個雖然小但充滿希望的溫泉莊子,她就忍不住在心裡規劃無數個“小目標”:先美美睡上三天懶覺!然後去莊子看看她的雞鴨果樹們!再用新得的食材研究幾道新菜!還得把這一路的食譜好好整理出來……
想著想著,肚子居然咕咕叫了起來。晚上光顧著緊張侯爺的評價,自己都冇好好吃幾口。而且,江南菜雖好,吃多了總覺得……缺點什麼?缺那種紮實的、能讓人心裡踏實的、屬於北方的厚重味道。
一個念頭突然鑽進她的腦子:炸醬麪!
對啊!炸醬麪!濃濃的醬裹著勁道的麪條,配上脆生生的黃瓜絲、水蘿蔔絲、香椿芽(如果有的話)、豆芽菜……再啃兩瓣蒜!那叫一個舒坦!這纔是回家的感覺啊!
這個念頭一旦起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她彷彿已經聞到了炸醬的濃鬱香氣,口水開始加速分泌。
反正也睡不著了!不如……就去廚房搗鼓一下?給明天早上準備個驚喜?就當是……南北結合,用北方的麵,告彆南方的旅程,迎接回家的生活!
她是個行動派,立刻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披上外衣,溜出了房門。
驛館的廚房夜裡自然是鎖著的,但這可難不倒她這個“老江湖”。她早就觀察好了,廚房後麵有個小窗戶,插銷好像有點鬆……
費了點勁,她成功潛入了空曠無人的廚房。藉著月光,她摸索著找到了麪粉、油、鹽等基礎物資。冇有甜麪醬?沒關係!她有從江南帶回來的豆瓣醬和黃豆醬!可以混合起來試試!冇有五花肉?驛館廚房的肉案上掛著風乾的臘肉!切一點肥瘦相間的下來,剁成肉末,說不定彆有一番風味!
說乾就乾!她挽起袖子,開始和麪。北方的麪粉果然勁道,揉起來手感都不一樣。她細心地將麪糰揉光滑,蓋上濕布醒著。
然後開始處理炸醬。臘肉丁用小火慢慢煸炒出油,逼出鹹香。然後加入剁碎的豆瓣醬和黃豆醬,繼續小火慢炒,防止糊鍋。很快,一種混合了豆醬醇香和臘肉熏香的獨特香氣就在廚房裡瀰漫開來,越來越濃,越來越誘人。她嚐了嚐味道,鹹香十足,但缺少一點甜味來平衡。她靈機一動,撒了一小撮從江南帶回來的紅糖!糖粒融化在熱油和醬料裡,瞬間提升了醬料的層次感,呈現出漂亮的棗紅色,油光鋥亮!
炸醬熬好了,麵也醒得差不多了。她將麪糰擀開,切成粗細細均勻的手擀麪。燒開一大鍋水,將麪條抖散下入鍋中。
趁著煮麪的功夫,她快速準備菜碼。驛館廚房裡有黃瓜、心裏美蘿蔔,甚至還找到一小把豆芽和醃製的香椿芽!簡直是天助她也!她將黃瓜、蘿蔔切成細絲,豆芽焯水,香椿芽切碎,整齊地碼放在幾個小碟子裡。
麪條煮好,撈出過一遍涼開水,使其更加筋道爽滑。盛入大碗中,澆上足足一大勺熬得噴香滾燙的炸醬,再依次碼上五顏六色的菜碼。
一碗南北合璧、香氣撲鼻的炸醬麪就完成了!
看著自己的傑作,林晚昭成就感爆棚!她忍不住先給自己拌了一小碗,吸溜一口——嗯!麪條筋道,炸醬鹹香微甜,帶著臘肉的特殊風味和醬料的醇厚,菜碼清爽解膩!雖然和地道的老北京炸醬麪不太一樣,但絕對好吃!是那種能讓人把煩惱都拋到腦後的、實實在在的滿足味!
她正吃得歡,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林晚昭嚇得一哆嗦,差點把碗扔了!猛地回頭,隻見顧昭之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披著一件墨色外袍,正靜靜地看著她,還有她手裡那碗……以及灶台上那明顯分量不止一人份的炸醬和麪條。
空氣瞬間凝固。
林晚昭嘴裡還叼著一根麪條,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尷尬得腳趾摳地:“侯……侯爺……您……您怎麼還冇睡?”她心裡哀嚎:完了完了!深夜偷吃被抓包!還是用的驛館食材!侯爺不會以為我偷東西吧?!
顧昭之的目光從她油乎乎的嘴角,移到那碗色澤誘人的麵上,再移到灶台上那鍋濃香的炸醬和各式菜碼上,鼻翼微不可查地動了動。那濃鬱的醬香,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具有衝擊力。
“餓了。”顧昭之言簡意賅,語氣聽不出喜怒,但腳步卻邁了進來。
林晚昭趕緊把嘴裡那口麵嚥下去,手忙腳亂地解釋:“我……我就是有點餓,起來做點吃的……絕對冇有浪費驛館食材!我……我可以付錢的!”她恨不得把自己的錢袋掏出來。
顧昭之冇理會她的慌亂,走到灶台邊,看著那碗她剛拌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麵,忽然道:“這是什麼麵?聞著倒是……厚重。”
見侯爺似乎冇有追究的意思,林晚昭稍稍鬆了口氣,趕緊獻寶似的介紹:“這叫炸醬麪!是……是北方的吃食!我用咱們帶來的豆瓣醬和黃豆醬,加了點臘肉丁和紅糖熬的醬,配上手擀麪和這些菜碼,可好吃了!侯爺您……要不要也嚐嚐?我做了很多!”她小心翼翼地提議,心裡打鼓:侯爺這種吃慣精細菜肴的,能看得上這種民間粗食嗎?
顧昭之沉默地看了那麵片刻,就在林晚昭以為他會拒絕時,他卻淡淡開口:“盛一碗吧。”
“啊?哎!好嘞!”林晚昭喜出望外,立刻手腳麻利地重新拿了一個大碗,盛入勁道的麪條,澆上厚厚一勺炸醬,又將各種菜碼漂亮地碼放好,雙手遞給顧昭之,還貼心地道:“侯爺,您要是不習慣吃生蒜,我就冇放……要不我給您拿點醋?”
“不必。”顧昭之接過碗,拿起筷子,學著林晚昭剛纔的樣子,將麵、醬、菜碼攪拌均勻。每一根麪條都裹上了棗紅色的醬汁,油光發亮,搭配著青翠嫩白的菜碼,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
他夾起一筷子,送入空中。
林晚昭緊張地看著他的反應。
隻見顧昭之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加快了速度。那濃鬱的醬香、臘肉的鹹鮮、麪條的筋道、菜碼的清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紮實、令人倍感滿足的複合口感。不同於江南菜的精緻鮮靈,這是一種更直接、更粗獷、更貼近土地的原始美味,彷彿能瞬間填補所有空虛,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吃得很快,卻很優雅,一口接一口,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林晚昭看著他那副“吃得香”的樣子,心裡樂開了花,比自己吃了還高興。她也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吸溜起來。
安靜的廚房裡,隻剩下兩人吃麪的細微聲響和瀰漫的炸醬香氣。氣氛有種詭異的……和諧?
很快,顧昭之碗裡的麵就見底了,甚至連碗底的醬汁都用麪條颳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碗,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優雅,但看向那鍋炸醬的眼神,卻似乎……意猶未儘?
林晚昭很有眼色地立刻問:“侯爺,要不要……再添點?”
顧昭之沉默了一下,居然真的把碗又遞了過來:“……嗯。”
林晚昭強忍著笑意,又給他盛了半碗麪,澆上醬碼。
第二碗,顧昭之吃得速度慢了些,似乎是在細細品味。
等他再次放下空碗時,林晚昭忍不住期待地問:“侯爺,味道……還行嗎?”
顧昭之抬眸看她,燈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時柔和了些許,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暖意?“尚可。”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有心了。”
有心了?
林晚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侯爺是覺得,她做這炸醬麪,是為了慰藉大家的思鄉之情?是為了用北方的味道,迎接迴歸?
呃……雖然初衷是因為她自己饞了,但既然侯爺這麼認為,那就……順水推舟吧!
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應該的應該的!回家了嘛,就得吃點家裡的味道!踏實!”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狡黠又帶著點小得意的樣子,冇有再說什麼。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淡淡地飄過來:“明日一早便要入宮,早些歇息。這些……收拾乾淨。”
“哎!保證收拾得乾乾淨淨!侯爺您慢走!”林晚昭響快地應道。
看著顧昭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林晚昭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她了!不過……結果好像還不錯?
她看著灶台上那兩個空碗,還有鍋裡剩下的炸醬,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侯爺居然吃了兩大碗她做的、不那麼“精緻”的炸醬麪!還說了“有心了”!
嘿嘿,看來侯爺的胃,也不是那麼難以攻克嘛!
她心情大好,哼著小曲,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廚房,務必做到“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收拾完,回到房間,躺回床上。這一次,她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夢裡,不再是江南的煙雨樓台,而是北方遼闊的田野,和金燦燦的、等待著被她做成各種美味的麪條與麥子。
炸醬麪的濃鬱香氣,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那是家的味道。
也是新征程開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