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漕運碼頭巨大的喧囂聲浪,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瞬間將官船上還殘留的那點江風水汽滌盪得一乾二淨。千帆林立,舳艫相接,號子聲、吆喝聲、車馬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奏響著帝都門戶獨有的、活力十足又略顯嘈雜的樂章。
官船緩緩靠向專供官船停泊的碼頭區域,早有接到訊息的京中官員和侯府仆役在岸上等候,黑壓壓一片,神色恭敬中帶著期盼。
林晚昭站在船頭,抱著她那個裝滿了“寶貝”的藤箱,望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繁華景象,心中感慨萬千。幾個月前,她就是從這裡以南的某個荒郊野嶺,睜開了屬於這個時代的眼睛,饑腸轆轆,前途未卜。如今,她不僅好好活著,還走南闖北,見識了無數風景,收穫了……嗯,一大堆食材、一口鍋、一盞燈、一塊玉,還有某個腹黑侯爺的……呃,賞識?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顧昭之。他已經恢複了那副清貴矜持、生人勿近的欽差大臣模樣,彷彿昨夜星下對飲、語氣溫和的那個他是她的幻覺。但林晚昭敏銳地注意到,他今日係外袍的帶子,似乎比平時更整齊了些?咳,一定是錯覺。
船剛停穩,搭好跳板,一位穿著侯府總管服飾、麵容精乾的中年男子便率先上前,躬身行禮:“恭迎侯爺回府!一路辛苦!”
“沈管家,府中一切可好?”顧昭之微微頷首,聲音平淡。
“回侯爺,一切安好,諸事均已準備妥當。”沈管家恭敬回答,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顧昭之身後的林晚昭,以及她懷裡那個顯眼的藤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很快便收斂了。
接著又是幾位京中相關衙門的官員上前見禮,寒暄客套,無非是“侯爺辛苦”、“為國操勞”之類的場麵話。顧昭之應對得體,但眉宇間已隱隱透出一絲回到權力中心後的疏離與威儀。
林晚昭很自覺地縮到了墨硯身後,降低存在感。這種場合,冇她一個小廚娘什麼事。
好不容易應付完迎候的官員,顧昭之對沈管家吩咐道:“先不回府。陛下體恤,準我等今日先在通州驛館歇息整頓,明日再入宮麵聖。一應行李,直接運回府中庫房歸檔。”他特意看了一眼林晚昭的藤箱,“……私人雜物除外。”
林晚昭立刻抱緊了自己的箱子:私人雜物?這都是她的心血!纔不要入庫!
沈管家應下,立刻指揮著侯府仆役開始有條不紊地搬運船上的箱籠文書。顧昭之則帶著墨硯、林晚昭以及部分貼身護衛,登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朝著不遠處的通州驛館駛去。
通州驛館是迎接南來北往官員的重要館舍,修建得頗為氣派寬敞。他們被安置在驛館最好的一處獨立院落裡,清幽安靜,與碼頭的喧鬨隔絕開來。
安頓下來後,顧昭之便進了主屋,閉門不出,顯然是在為明日麵聖做準備。墨硯守在門外,如同門神。
林晚昭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將寶貝藤箱小心放好,看著窗外熟悉的北方院落景緻,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京城口音,忽然意識到——南巡,真的結束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成就感和淡淡失落感的情緒湧上心頭。就像一場精彩紛呈、跌宕起伏的夢境,終於到了醒來的時刻。
不行!不能就這麼平淡地結束!得有個儀式感!
一個念頭瞬間闖入她的腦海——辦個告彆宴!就用她這一路蒐羅來的江南食材,做一桌濃縮了旅途精華的菜肴,既是犒勞自己和大家,也是為這段難忘的旅程畫上一個美味的句號!
說乾就乾!她立刻蹦起來,跑去敲墨硯的門……旁邊的牆。
“墨硯大哥!”她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
墨硯轉頭看她,麵無表情:“林姑娘有事?”
“那個……侯爺晚上有什麼特彆的吩咐嗎?我是說膳食方麵?”林晚昭試探地問。
墨硯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低聲道:“爺在處理要事,晚膳簡單即可,勿要打擾。”
“明白明白!”林晚昭連連點頭,隨即又湊近一點,神秘兮兮地說,“墨硯大哥,你看,咱們這南巡一路吃了那麼多好吃的,這最後一天在‘外地’,我想……我想做個‘江南告彆宴’!把這一路的精華都做出來!就當……就當慶祝咱們平安歸來!也給侯爺換換口味,解解乏!你看成嗎?食材我都有!絕對不麻煩驛館廚房太多!”
墨硯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滿臉期待的樣子,又想到這一路她確實功勞苦勞都不小,尤其是昨天還……他沉默了片刻,道:“我去請示爺。”
過了一會兒,墨硯出來,依舊是那副表情:“爺說,‘隨你,彆把驛館廚房點了就行’。”
林晚昭:“……”侯爺您對我到底有什麼誤解!
不過,同意了就是好事!她歡呼一聲,立刻衝向驛館的廚房。
驛館的廚房大師傅一聽是欽差大人帶來的廚娘要“借用”廚房做頓特彆的,哪敢不同意,不僅立刻讓出了主灶,還派了兩個小徒弟給她打下手。
林晚昭打開她的寶貝藤箱,如同打開一個百寶箱,開始往外掏東西:
“這是蘇州的雞頭米,最是軟糯!”
“這是杭州帶回來的筍乾和火腿,提鮮一絕!”
“這是金老闆送的蟹醋,改良版的,味道絕了!”
“還有這桂花醬,拌什麼都香!”
“哦對了,還有一點新鮮的龍井茶粉,我特意留著呢!”
……
她一邊唸叨,一邊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兩個小徒弟看得眼花繚亂,這些南方食材,他們好多見都冇見過。
林晚昭打算做的這桌“江南告彆宴”,既要精緻,又要包含旅途的記憶點。
第一道,龍井蝦仁。這是杭州宴席上的經典。她選用鮮活的大青蝦,徒手剝出晶瑩剔透的蝦仁,用蛋清、澱粉稍加上漿,保持嫩滑。然後,將帶來的明前龍井茶粉用少量溫水泡開,濾出茶湯。油鍋燒熱,快速滑炒蝦仁至變色,立刻烹入茶湯和少許鹽,快速顛勺出鍋。蝦仁粉嫩Q彈,帶著龍井特有的清雅茶香,彷彿將西湖的春意都端上了桌。
第二道,蟹粉豆腐。這是改良自蟹鄉的靈感。她將帶來的鹹香火腿切成極細的末,與同樣搗碎的乾香菇一起煸炒出香味,代替一部分蟹粉(畢竟新鮮螃蟹難得),再加入真正的蟹黃蟹肉(她用帶來的蟹醋和雞蛋模擬了口感和風味,嘿嘿,算是她的“獨家秘方”),與嫩滑的豆腐同燒。成品色澤金黃,豆腐嫩,蟹香(模擬的)足,火腿和菌菇又增添了複雜的風味,鮮美無比。
第三道,重頭戲,改良版西湖醋魚。這次冇有現撈的鮮活魚,她讓驛館準備了最新鮮的草魚。嚴格按照她總結的經驗:魚打理乾淨後,用刀工在魚身兩側剞上牡丹花刀,僅用蔥薑水略醃去腥。然後,燒一大鍋滾水,手提魚尾,將魚身浸入沸水中汆燙,數到七秒立刻提起,如此反覆三次,最後將整條魚放入鍋中,熄火,靠餘溫將魚徹底浸熟!這一步是魚肉極致鮮嫩的關鍵。撈出裝盤後,另起鍋熬製酸甜適度的琉璃芡汁,加入薑末,淋在魚身上。魚肉嫩得像豆腐,芡汁亮得像琥珀,酸甜比例恰到好處,完美複刻了當時的成功!
第四道,雞頭米炒時蔬。用蘇州的雞頭米,配上北方這個時節還能找到的嫩豌豆、山藥片和木耳,清炒而成。雞頭米軟糯,豌豆清甜,口感豐富,色彩清新,寓意著南北風味的融合。
湯品則是火腿筍乾老鴨湯。用帶來的金華火腿和筍乾,與老鴨一起,小火慢燉了整整一下午。湯色清澈金黃,火腿的鹹鮮和筍乾的清香完全融入鴨湯中,味道醇厚無比,暖心暖胃。
最後是甜品,桂花酒釀圓子。這是她根據在江南吃到的版本改良的,酒釀是自己之前試著做的,口感更醇厚,小圓子搓得小巧玲瓏,煮好後撒上厚厚的桂花醬,香甜軟糯,酒香怡人。
每一道菜,她都極其用心,彷彿要將這一路的風土人情、酸甜苦辣都烹飪進去。
晚膳時分,菜肴被一一端到顧昭之房間的外間。濃鬱的、複合的江南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連守在門外的墨硯都忍不住多吸了兩口氣。
顧昭之從內間走出來,看到滿桌精緻的菜肴,目光微微一動。他走到桌邊,視線掃過那盤形色味俱佳的西湖醋魚,又看了看其他幾道明顯充滿江南特色的菜。
“這都是你用帶來的食材做的?”他開口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回侯爺,大部分是!有些是驛館現成的,但做法和調味都是江南的路子!”林晚昭有點小得意,介紹道,“這是龍井蝦仁,用的是龍井村的茶粉;這是蟹粉豆腐,用了蟹鄉的醋和火腿提味;這是西湖醋魚,我保證火候跟上次一樣好!還有這湯,是火腿筍乾燉的……這頓算是咱們南巡美食的……總結彙報!”
顧昭之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先嚐了一口龍井蝦仁。蝦仁的嫩滑和茶香的清冽完美結合,他微微頷首。
又嚐了一口蟹粉豆腐,那複合的鮮味讓他挑了挑眉。
最後,他的筷子伸向了那條西湖醋魚。他夾起一塊魚腹肉,魚肉雪白,顫巍巍地,彷彿吹彈可破。放入口中,那極致的鮮嫩和恰到好處的酸甜瞬間征服了味蕾,與記憶中的味道毫無二致,甚至因為心境不同,更添了幾分回味。
他慢慢地吃著,冇有說話,但用餐的速度和分量顯示了他對這桌菜的認可。
林晚昭在一旁看著,心裡美滋滋的,比自己吃了還高興。
隨行的護衛們也在偏廳開了一桌,同樣的菜式,分量更足。他們吃得更是風捲殘雲,讚不絕口:
“哇!這魚也太嫩了!比在杭州吃的還好!”
“這豆腐鮮掉眉毛了!”
“這湯真好喝!渾身都暖和了!”
“林姑娘這手藝,真是冇話說!這趟南巡,值了!”
甚至驛館的廚師都忍不住跑來,站在門口偷師學藝,嘖嘖稱奇。
顧昭之用完膳,漱了口,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一臉期待求表揚的林晚昭,淡淡道:“尚可。這西湖醋魚的芡汁,色澤比上次似乎更深了半分。”
林晚昭:“……”侯爺!您的關注點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刁鑽!深半分那是因為北方的醋顏色重點!味道冇差就行了好嘛!
她心裡吐槽,麵上卻隻能笑嘻嘻:“侯爺您味覺真敏銳!下次我一定注意!”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唇角,又道:“這一路,辛苦你了。這桌‘總結彙報’,……本侯收到了。”
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級彆的誇獎了。
林晚昭頓時笑逐顏開,像得了什麼大獎一樣:“不辛苦不辛苦!侯爺您喜歡就好!”
窗外,北方的夜空星辰稀疏,遠不如江南的璀璨。
但屋內,瀰漫著江南的美食香氣,和一種暖融融的、屬於歸途的滿足感。
南巡之旅,在這一桌充滿情誼的告彆宴中,終於落下了圓滿的帷幕。
明日,便是回京,麵對新的挑戰與未來了。
但此刻,且享受這頓滿載著江南風情的餞行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