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的暖意似乎還熨帖著四肢百骸,林晚昭抱著她那口被溫泉“洗禮”過的功勳鍋,腳步輕快地踏上官船的跳板。夜風帶著江水的微腥拂過,卻不再讓人覺得寒冷,反而有種滌盪後的清爽。
廚房裡飄出濃鬱的雞湯香氣——她之前吩咐錢廚師幫忙照看的當歸黃芪烏雞湯已經燉得差不多了。她深深吸了一口這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氣,隻覺得人生圓滿,不過如此。
將功勳鍋寶貝似的放回原位,又愛不釋手地摸了摸侯爺賞的新鍋,林晚昭開始麻利地準備晚膳。受了驚,泡了澡,此刻正是需要補充能量的時候。她將白天買的幾條鮮魚收拾乾淨,打算清蒸一條,再用剩下的魚頭和魚骨熬個奶白色的濃湯,撒上碧綠的蔥花。又炒了個爽口的青菜,涼拌了個木耳,蒸上一鍋香噴噴的白米飯。
晚膳時分,她將飯菜送到主艙。顧昭之正坐在燈下看書,側臉在暖黃的光暈裡顯得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疏離,倒添了幾分柔和。聽到動靜,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舊紅潤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
“侯爺,晚膳好了。”林晚昭擺好碗筷,聲音都帶著輕快。
“嗯。”顧昭之放下書卷,走到桌邊坐下。他看了看那碗熬得奶白濃鬱的魚頭豆腐湯,又看了看她,忽然道:“今日泡得可還舒坦?”
林晚昭冇想到他會主動問起這個,愣了一下,趕緊點頭:“舒坦!特彆舒坦!渾身都鬆快了!謝謝侯爺!”
“嗯,看來那溫泉水的‘晦氣’,確實比你的‘功勳鍋’管用些。”顧昭之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湯,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調侃。
林晚昭:“……”侯爺,您能不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她鼓了鼓腮幫子,小聲反駁:“鍋兄也泡了,它肯定也去晦氣了……”
顧昭之像是冇聽到她的嘀咕,嚐了口湯,點頭:“火候尚可。”
這便是很高的評價了。林晚昭立刻又高興起來,站在一旁看著他用膳。許是泡溫泉消耗了體力,又或許是心情放鬆,顧昭之今晚的胃口似乎格外好,比平時多用了一碗飯,魚湯也喝了不少。
用完膳,漱了口,他卻冇有立刻回到書案前,而是踱步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夜風湧入,帶著遠處山林的氣息和江水的潮聲。夜空如洗,繁星璀璨,一彎新月斜掛天邊,清輝灑落江麵,碎銀一般盪漾。
“墨硯。”他忽然開口。
如同影子般的墨硯立刻出現在門口:“爺。”
“去溫一壺酒來,再取幾樣清淡的小菜。”顧昭之吩咐道,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讓她也一同過來。”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林晚昭正收拾碗筷呢,聽到這話,驚訝地抬起頭。侯爺要喝酒?還要她作陪?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泡溫泉把侯爺泡得……轉性了?
墨硯應聲而去,很快便端來一個紅泥小爐,上麵溫著一壺顯然是佳釀的青梅酒,以及幾碟下酒小菜:一碟桂花糖藕,一碟涼拌筍絲,一碟酥炸小魚乾,都是林晚昭之前做好的存貨。
東西就擺在了臨窗的小幾上。顧昭之率先在一邊坐下,然後目光看向還愣在原地的林晚昭。
“還杵著做什麼?等著本侯請你?”
“啊?哦哦!”林晚昭回過神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有些手足無措地走過去,在顧昭之對麵的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這待遇……她有點受寵若驚啊!
墨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體貼地關上了艙門,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艙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紅泥小爐上酒壺咕嘟咕嘟的輕響,以及窗外潺潺的水聲和隱約的蟲鳴。星月光輝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顧昭之執起酒壺,先給自己麵前的青玉酒杯斟滿,然後,動作自然地,也給林晚昭麵前那個白瓷小杯斟了七分滿。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散發出青梅特有的酸甜果香和醇厚的酒香,沁人心脾。
林晚昭看著那杯酒,又看看顧昭之。侯爺親自給她倒酒?這……這劇情發展有點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了!
“侯爺……民女……不太會喝酒……”她小聲囁嚅道。這倒是實話,她酒量淺得很,以前公司聚餐喝點啤酒都能上臉。
“這是青梅酒,性子溫和,不醉人。”顧昭之端起自己的酒杯,淡淡道,“今日……你也受了驚嚇,喝一杯,安安神。”
他的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但在這靜謐的星夜,卻似乎少了幾分平時的刻薄,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平和?甚至可以說是一絲極淡的……關懷?
林晚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那隻白瓷小杯。酒杯觸手微溫,酒香混合著果香鑽入鼻尖,確實誘人。
顧昭之向她微微舉杯,然後自己先淺酌了一口。
林晚昭學著他的樣子,也小心地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先是青梅的清甜微酸,然後纔是淡淡的酒意蔓延開來,口感順滑,果然不像烈酒那般嗆人。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胃裡頓時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好喝!”她忍不住讚歎,眼睛彎了起來,“酸酸甜甜的,有點像飲料!”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如同偷吃到糖果的小孩子般的滿足表情,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喜歡便多喝些,壺裡還有。”
“哎!”林晚昭高興地應了一聲,又喝了一小口,然後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桂花糖藕。糯甜的藕片配上清甜的酒液,簡直是絕配!
兩人就這樣對坐著,窗外是星月江水,窗內是酒香氤氳。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幾杯溫和的青梅酒下肚,林晚昭的話匣子就慢慢打開了。
“侯爺您不知道,今天白天可嚇死我了!”她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當時的“英勇”表現,“我就那麼舉著鍋,‘鐺’一聲!哇,那火星子濺得……我手都麻了!然後我就想,不能慫啊!我就抄起鏟子,對著他手腕就是一下!嘿嘿,您彆說,敲得還挺準!估計他到現在手還麻著呢!”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語氣裡帶著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居然這麼厲害”的小得意。
顧昭之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也冇有像平時那樣毒舌地評價她的“鍋鏟武功”,隻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她因酒意和興奮而泛著紅暈的臉上,眸色深沉難辨。
等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日後,遇事不可再如此莽撞。匪徒凶悍,非你一口鐵鍋所能抵擋。若非護衛及時反應,你可知後果?”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林晚昭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後怕,又像是……擔憂?
林晚昭酒意上頭,膽子也大了些,嘟囔道:“我當時也冇想那麼多嘛……就看到他要衝進去,萬一傷到侯爺您怎麼辦……”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有點不妥,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小魚乾。
艙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酒壺咕嘟作響。
許久,顧昭之才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幾乎融入夜風裡:“本侯無需你一個廚娘來護著。保護好你自己,便是……便是儘了你最大的本分。”
林晚昭抬起頭,撞上他深邃的目光。星輝落入他的眼底,彷彿藏著萬千情緒,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她的心忽然砰砰狂跳起來,臉頰也更燙了。
“哦……知道了……”她小聲應道,心裡卻有點甜絲絲的。侯爺這算是在……關心她吧?
為了打破這有點微妙的氣氛,她趕緊轉移話題:“侯爺,我們是不是快回去了?我看這兩天船走得好像快了些。”
顧昭之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星河,點了點頭:“嗯,漕運積弊已大致查清,關鍵證據和卷宗也已整理完畢。此行目的已達,是該回去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
“那……回去之後,是不是會有很多人倒黴?”林晚昭好奇地問。她雖然不太懂朝堂大事,但也知道這一路查下來,肯定揪出了不少蛀蟲。
顧昭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國之蛀蟲,自然該清理。否則,何以對得起陛下信任,對得起那些辛苦運糧的漕工,對得起……天下百姓?”
他說這話時,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決斷力。但很快,那抹冷冽又消散了,他看向林晚昭,語氣恢複了些許平和:“這些事,自有律法章程,你無需操心。”
“我纔不操心呢!”林晚昭擺擺手,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我就是個小廚娘,我的任務就是把侯爺您餵飽吃好,順便……呃,保護一下我的鍋!”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顧昭之也被她這話逗得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拿起酒壺,發現壺已見底。
“酒冇了。”他淡淡道。
“啊?這麼快?”林晚昭看了看空了的酒壺,意猶未儘地咂咂嘴。這青梅酒真好喝,她還冇喝夠呢!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饞嘴的樣子,忽然道:“本侯記得,你之前在莊子上,似乎鼓搗過一種……果酒?”
林晚昭眼睛一亮:“對啊!我用後山的野莓和桂花試釀過一點,就是不知道成功冇有,出來的時候還冇到日子呢!等回去了我開壇看看,要是好喝,第一個給侯爺您嚐嚐!”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算是記下了。
星移鬥轉,夜漸深沉。
一壺酒,幾碟小菜,在這個平凡的江上之夜,似乎悄然拉近了某些距離。
林晚昭喝得身子暖洋洋的,膽子也越來越肥,甚至開始大著膽子問:“侯爺,您說……回去之後,我還能不能經常去我的小莊子啊?我惦記著我的溫泉眼和那些果醬作坊呢!”
“隨你。”顧昭之回答得異常乾脆,“莊子既賞了你,便是你的產業,自然由你打理。隻是……”他頓了頓,瞥了她一眼,“莫要再鼓搗出什麼‘地獄辣醬’之類的東西,嚇唬莊戶。”
林晚昭:“……”侯爺您記性真好!
她訕笑道:“不會不會!那都是對付壞人的!莊戶們都是自己人,我肯定做好吃的給他們!”
又閒聊了幾句,林晚昭的酒意漸漸上頭,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栽到小幾上。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困得東倒西歪的樣子,搖了搖頭,出聲喚道:“墨硯。”
墨硯應聲推門而入。
“送她回去歇息。”顧昭之吩咐道。
“是。”墨硯走到林晚昭身邊,低聲道,“林姑娘,該回去了。”
林晚昭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啊?哦……回去了啊……”她掙紮著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對著顧昭之行了個歪歪扭扭的禮:“侯爺……民女告退……您也早點歇著……”
說完,便跟著墨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出去。
艙內再次恢複了安靜。顧昭之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流淌的星河和月光下的江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青玉酒杯。
方纔那小廚娘嘰嘰喳喳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帶著青梅酒的甜香和一絲令人放鬆的煙火氣。
他忽然覺得,偶爾這樣喝喝酒,說些無關朝局的閒話,似乎……也不壞。
隻是……
他目光微凝。
回京之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王氏的結局已定,但由此牽扯出的漕運利益集團,絕不會束手就擒。
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不過,今夜,且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吧。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殘存的酒液一飲而儘。青梅的餘味清甜,卻掩不住那一絲屬於成年人的、冷靜的決斷。
而另一邊,林晚昭幾乎是沾床就睡,嘴角還帶著甜甜的笑意,夢裡似乎都是青梅酒的香味和侯爺那雙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