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進來”,如同打開潘多拉魔盒的咒語。林晚昭感覺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鉛,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墨硯推開門,側身示意她進去,自己則如同門神般侍立在門外。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抱著一種“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悲壯心情,邁進了那道高高的門檻。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墨香和鬆木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的燥熱和竹葉清香。這氣息乾淨、冷冽,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書卷氣。
她不敢抬頭,視線隻敢落在自己前方三步遠、光可鑒人的青磚地麵上。餘光瞥見房間極其寬敞,佈置卻異常簡潔雅緻。巨大的紫檀木書架靠牆而立,上麵擺滿了線裝書籍。一張寬大的書案臨窗而設,上麵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角落的青銅瑞獸香爐裡,正嫋嫋升起一縷極淡的青煙。
房間的主人,此刻正背對著她,站在書案前,似乎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他身姿挺拔,穿著家常的月白色雲紋直裰,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半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僅僅是一個背影,便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貴風華,與這滿室的清雅融為一體。
林晚昭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走到距離書案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按照張媽媽緊急培訓的規矩,她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冰涼堅硬的地磚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又趕緊忍住),額頭緊貼地麵,用儘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恭敬,雖然尾音還是帶著控製不住的顫抖:
“奴婢林晚昭,見過侯爺。”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香爐裡青煙裊裊上升的細微聲響,和林晚昭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其實隻有幾息),那個清潤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抬起頭來。”
這聲音近了許多!林晚昭猛地意識到,侯爺已經轉過身來了!就在她麵前!
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手指緊緊摳著地磚的縫隙。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她慢慢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
視線,由下而上,小心翼翼地攀爬。
先映入眼簾的,是月白色衣袍的下襬,繡著精緻的銀色暗紋,纖塵不染。再往上,是束著玉帶的勁瘦腰身。然後……是那張她曾在遊廊驚鴻一瞥、此刻卻無比清晰、無比靠近的容顏!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他身上。眉如墨畫,斜飛入鬢,襯得那雙眼睛越發深邃。眼瞳是極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靜地看著她,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那張因為緊張而顯得傻乎乎的臉。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唇角似乎天生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不笑也似含笑,沖淡了眸中的清冷,平添了幾分溫潤如玉的氣質。下頜線條乾淨利落,膚色是養尊處優的冷白,在陽光下彷彿泛著玉質的光澤。
這張臉,完美得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比那日遠觀更加震撼人心!那通身的氣度,清貴、疏離,卻又因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顯得不那麼難以接近。
君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
林晚昭腦子裡瞬間蹦出這句詩,覺得再貼切不過。什麼腹黑侯爺?這分明是畫裡走出來的神仙人物!溫潤如玉,清雅出塵!
她看呆了!完全忘了禮數,也忘了害怕,就那麼傻愣愣地抬著頭,微張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昭之的臉,彷彿被施了定身咒。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刷屏:這也太好看了吧!比現代那些頂流愛豆好看一萬倍!皮膚怎麼那麼好?睫毛怎麼那麼長?這鼻子是真實存在的嗎?
顧昭之看著地上這個仰著頭、一臉呆滯、眼神直勾勾盯著自己、彷彿靈魂出竅的小廚娘,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興味。他見過太多或敬畏、或諂媚、或驚豔的眼神,但像眼前這樣純粹被“美色”震住、傻得如此不加掩飾的,倒是頭一回。
他輕咳一聲,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林晚昭?”
這一聲如同驚雷,瞬間把林晚昭飄到九霄雲外的魂兒給拽了回來!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蠢事!竟然盯著侯爺的臉看呆了!還看那麼久!這是大不敬啊!
她“啊”了一聲,慌忙重新低下頭,額頭再次重重磕在地磚上(疼!),聲音帶著哭腔:“侯……侯爺恕罪!奴婢……奴婢失禮了!”
顧昭之看著地上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小身影,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絲。他並未追究她的失態,反而走回書案後坐下,姿態閒適,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昨日那碗素麵,是你做的?”
來了!正題來了!
林晚昭的心又提了起來,趕緊回答:“回侯爺的話,是……是奴婢做的。”
“湯底……用了什麼?”顧昭之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閒聊。
“回侯爺,用了冬菇、口蘑、嫩筍尖,隻用清水文火慢熬,撇淨浮沫,未加葷油。”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回答,儘量言簡意賅。
“嗯,湯很清,味卻醇厚。”顧昭之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那兩片肉……是醬肉?”
“是……是張媽媽給的醬肘子肉,奴婢隻取了兩片,切得極薄,取其一點醬香提味,不敢多放油膩之物。”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重點來了!果然是因為醬肉嗎?侯爺嫌油膩了?
“薄如蟬翼,”顧昭之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刀工不錯。”
嗯?誇刀工?林晚昭有點懵,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這次隻敢看侯爺衣袍的下襬):“謝……謝侯爺誇獎。”
“麪條的火候也恰到好處。”顧昭之又補充了一句。
林晚昭更懵了。這……聽起來都是誇獎?難道侯爺真的隻是叫她過來……誇誇她?
就在她腦子一團漿糊時,顧昭之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心思靈巧,手藝尚可。能在清簡之中做出滋味,也算難得。”
尚可?難得?這是……誇獎吧?林晚昭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雲端上的侯爺,誇她這個燒火丫頭出身的小廚娘……手藝尚可?
“奴婢……奴婢謝侯爺誇獎!奴婢……不敢當!”她連忙再次磕頭,這次動作利索多了。
“嗯。”顧昭之應了一聲,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他隨手拉開書案的一個小抽屜,取出一個小小的、約莫一兩重的銀錁子,放在桌角。
“拿著吧。賞你的。”
賞銀?!林晚昭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看著桌角那個在陽光下閃著誘人光芒的小銀錠,她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不僅冇罰,還有賞?!這……這跟說好的“腹黑侯爺”劇本不一樣啊!
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讓她再次忘了反應,就那麼傻乎乎地盯著那銀子,眼神直勾勾的,彷彿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那表情,比剛纔看侯爺的臉還呆。
顧昭之看著她這副“見錢眼開”的呆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麵上依舊是一派溫潤平和:“下去吧。用心當差。”
“是!謝侯爺賞!奴婢告退!奴婢一定用心當差!”林晚昭如夢初醒,激動得語無倫次。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又對著顧昭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差點又把自己絆倒),然後才同手同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暈乎乎地朝著門口挪去。
走到門口,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顧昭之已經重新拿起書卷,垂眸看著,側顏在陽光下寧靜美好,溫潤如玉,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她的幻覺。
林晚昭趕緊收回目光,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門外刺眼的陽光讓她眯了眯眼,也讓她恍惚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點。她摸了摸袖袋裡那個沉甸甸、帶著侯爺體溫(錯覺)的小銀錁子,又回想了一下剛纔侯爺溫和的態度和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
“呼……”她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感覺後背的冷汗都被陽光蒸乾了。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原來……這位侯爺,不僅長得跟神仙似的,人……也挺好的嘛!一點也不可怕!還挺大方!溫潤如玉,平易近人(?)!之前那些關於他“腹黑”、“心思深沉”的傳聞,一定是謠言!絕對的謠言!
林晚昭握緊了袖中的銀錁子,臉上露出了一個劫後餘生又心滿意足的傻笑。看來在這聽竹軒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有前途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