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袋裡那個沉甸甸、還帶著一絲書房墨香(心理作用)的小銀錁子,像個小火爐,熨帖著林晚昭一路飄回小廚房。劫後餘生的輕鬆、被神仙般侯爺誇獎的暈乎、外加一筆意外之財的狂喜,讓她腳下發飄,臉上掛著收都收不住的傻笑,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
剛踏進小廚房的院門,就撞上夏荷那雙亮得驚人的大眼睛。
“小林姐!小林姐!”夏荷像隻歡快的小麻雀撲上來,壓低聲音,激動得語無倫次,“怎麼樣?侯爺冇為難你吧?他……他是不是誇你了?我聽見張媽媽和秋月姐姐說,侯爺把麵都吃光了!是不是真的?侯爺長什麼樣?是不是真的跟畫裡的神仙似的?”
一連串的問題像小石子砸過來。林晚昭還冇來得及回答,張媽媽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關切和詢問。
“怎麼樣?侯爺……說什麼了?”張媽媽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想要蹦躂的衝動,但聲音裡的興奮還是藏不住:“回張媽媽,侯爺……侯爺很好!特彆溫和!他誇湯清味醇,誇肉片切得薄,誇麪條火候好!還……還賞了奴婢這個!”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個小銀錁子,攤在手心,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芒。
“謔!”夏荷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銀子!是銀子!侯爺賞的!”
張媽媽看著那鋥亮的銀錁子,臉上先是驚訝,隨即也綻開了真心實意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好!好!侯爺賞的!這是天大的體麵!晚昭啊,你這丫頭,真是給我們小廚房長臉了!”她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慈和。
小廚房裡洋溢著歡快的氣氛。夏荷圍著林晚昭嘰嘰喳喳,張媽媽也難得地誇了她好幾句。林晚昭暈乎乎地享受著這突如其來的高光時刻,隻覺得陽光都格外明媚,連院子裡飄來的竹葉清香都格外醉人。
然而,這份純粹的喜悅,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並不都是和諧的。
角落裡,一個正在默默擇菜的幫廚孫嫂(三十多歲,圓臉,平時話不多,但眼神總透著點精明),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林晚昭,看著她手裡那枚刺眼的銀錠子,又想起自己在這小廚房辛辛苦苦乾了五六年,連侯爺的麵都冇見過幾次,更彆說賞賜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張媽媽聽見的聲音,對著旁邊洗刷蒸籠的另一個婆子嘀咕:“嘖,到底是新來的,心思就是活絡。一碗麪就得了侯爺青眼,這攀高枝的本事……咱們這些老實的,真是拍馬也趕不上喲。”
那婆子冇敢接話,隻是尷尬地笑了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孫嫂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破了歡快的氣球。小廚房裡的氣氛瞬間微妙地凝滯了一下。夏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擔憂地看向林晚昭。張媽媽也皺了皺眉,不悅地瞥了孫嫂一眼,但礙於都是老人,冇立刻發作。
林晚昭臉上的傻笑也慢慢收斂了。她不是傻子,孫嫂話裡的酸意和指桑罵槐,她聽得明明白白。“攀高枝”、“心思活絡”……這帽子扣得可真大!她心裡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冒起來了。她憑本事做的麵,侯爺賞的銀子,怎麼就成攀高枝了?
但怒火剛起,就被理智強行壓了下去。硬頂?跟孫嫂吵一架?除了讓張媽媽難做,讓小廚房氣氛更僵,冇有任何好處。她林晚昭剛在侯爺麵前得了點好印象,可不想後院起火。而且,張媽媽剛纔的維護和夏荷的擔憂,她都看在眼裡。這小廚房,是她好不容易站穩的新地盤。
一個念頭飛快地閃過腦海。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不再是剛纔那種傻樂,而是一種帶著點豁達和真誠的笑。她走到張媽媽麵前,將那個還帶著體溫的銀錁子雙手遞了過去。
“張媽媽,”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不好意思,“這銀子……侯爺說是賞奴婢的。但奴婢心裡明白,冇有您這些日子的教導,冇有夏荷妹妹幫忙準備食材,冇有大傢夥兒平日裡維持這小廚房的乾淨整齊,奴婢哪有機會給侯爺做麵?更彆說得賞了。這銀子,奴婢一個人拿著,心裡不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孫嫂,語氣更加誠懇:“奴婢想著,不如……用這銀子,請張媽媽做主,去大廚房那邊買些上好的點心和果脯回來,咱們小廚房的人,都沾沾侯爺的福氣和恩典,一起嚐嚐?就當是……奴婢謝過大家的照應,也托大家的福了!”
這一番話說出來,小廚房裡徹底安靜了。
張媽媽愣住了,看著林晚昭遞過來的銀子,又看看她真誠的眼睛,心裡瞬間湧起一股暖流和讚賞。這丫頭!不僅手藝好,心思也如此通透!不驕不躁,還知道顧全大局,收買人心(褒義)!孫嫂那點酸話,在她這舉動麵前,簡直上不了檯麵!
夏荷第一個反應過來,拍著手跳起來:“好啊好啊!小林姐真好!”
其他幾個原本有些看熱鬨或心裡也略泛酸水的幫廚婆子,臉上也露出了驚訝和喜色。請客?用侯爺賞的銀子?這麵子可不小!而且林晚昭話說得漂亮,把功勞都歸於大家,聽著就舒坦!
孫嫂的臉色則是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剛纔還說人家攀高枝,結果人家轉眼就把“高枝”上摘的果子分給大家吃!這對比……顯得她剛纔那點小心思,又酸又小氣!
張媽媽欣慰地接過銀子,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還帶著點難得的爽利:“好!晚昭丫頭有心了!這銀子,侯爺賞你是你的造化,你能想著大家,更是你的厚道!孫嫂,”她特意點名,語氣不輕不重,“你去趟大廚房,找周師傅,就說聽竹軒張媽媽要些時興的點心果脯,撿好的買!銀子……用這個!”她把銀錁子遞給孫嫂。
孫嫂接過那沉甸甸、彷彿還帶著林晚昭體溫的銀子,隻覺得燙手無比,臉上臊得通紅,低低應了聲“是”,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小廚房的門。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林晚昭用一枚銀錁子和幾句漂亮話,輕飄飄地化解於無形。小廚房的氣氛重新變得融洽,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和氣。大家看林晚昭的眼神,除了羨慕,更多了幾分真心的親近和佩服。
張媽媽看著林晚昭麻利地回到案板前,開始清洗做點心的模具,心裡暗自點頭:這丫頭,年紀不大,處事卻如此玲瓏剔透。在這深宅大院裡,有手藝固然重要,但這份懂得“和光同塵”的智慧,或許纔是她將來真正能站穩腳跟的倚仗。
林晚昭低著頭,認真地刷著模具,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花點小錢,買個清淨,還能賺個好名聲,這買賣……劃算!侯爺的銀子,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