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離開了以麻辣炙烤味覺的渝州城,繼續溯江而上。江麵逐漸收窄,水流愈發湍急,兩岸不再是平坦的沃野或繁華的市鎮,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越來越陡峭的山巒。空氣變得格外清新,帶著泥土、草木和淡淡霧氣的味道,氣溫也似乎涼爽了許多。
這一日,船行至一處名為“雲嶺”的江段,因前方有險灘需經驗豐富的灘師引導方能通過,船隊需在此停靠半日。此處已是西南邊陲,山高穀深,人煙相對稀少,隻有零星幾個吊腳樓村落掛在陡峭的山坡上。
顧昭之決定趁此間隙,上岸察看附近山民生活情形,也算體察邊地民情。林晚昭自然又是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美其名曰“尋找新鮮食材”,實則是對這完全陌生的山區風光充滿了好奇。
下了船,登上簡陋的碼頭,一條崎嶇陡峭的山路蜿蜒向上,伸入雲霧繚繞的山林深處。顧昭之隻帶了墨硯和兩名精乾侍衛,輕裝簡從。
爬山對於林晚昭這個現代社畜(雖然穿越後體力好了不少)來說,可不是件輕鬆事。冇走多久,她就氣喘籲籲,額頭冒汗,差點一腳踩空滑倒,幸好旁邊的墨硯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林姑娘,小心。”墨硯依舊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樣子。
“謝……謝謝墨硯大哥……”林晚昭驚魂未定,拍著胸口,“這路……也太難走了……”
走在前麵的顧昭之回頭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若是體力不支,便留在船上照看廚房,何必跟來受罪?”
林晚昭一聽,立刻挺直了腰板(雖然腿還在抖):“誰……誰體力不支了!民女這是……這是在積蓄力量!為了尋找頂級食材,這點山路算什麼!”說著,她咬咬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嘴裡還小聲嘀咕,“侯爺您等著,待會兒我找到好吃的,您可彆饞!”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腳步似乎也放慢了些許。
又艱難地攀爬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巨大的山體被開墾成一層層、一圈圈如同天梯般的梯田,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雲霧之中。時值夏末秋初,梯田裡有的稻穀已微微泛黃,有的還是青綠一片,在陽光下如同巨大的、色彩斑斕的調色板,壯美得令人窒息。山風吹過,稻浪翻滾,帶來陣陣稻穀的清香。
“哇……”林晚昭看得目瞪口呆,瞬間覺得剛纔爬山的辛苦都值了,“太漂亮了!這簡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梯田之間,有零星的山民正在勞作,看到他們這一行衣著氣度不凡的外來人,都好奇地停下手中的活計張望。
一個穿著靛藍色土布衣裳、頭上包著布帕、皮膚黝黑、笑容淳樸的老漢,似乎是這裡的村老,拄著鋤頭走了過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謹慎地問道:“幾位貴客……是從山外來的?”
墨硯上前表明身份(隻說是過路的官爺),並遞上一些銅錢,表示想看看這裡的風光。
老漢見他們並無惡意,還給了錢,頓時熱情起來,話也多了:“哎呀,是官爺!我們這窮山溝溝,冇啥好看的,就是些田地……幾位貴客爬累了罷?要不嫌棄,到我家歇歇腳,喝碗粗茶?”
顧昭之微微頷首:“有勞老丈。”
老漢的家就在梯田上方的一處平緩坡地上,是典型的吊腳樓,底層架空,堆放農具和柴火,上層住人。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老漢的老伴,一位同樣穿著土布衣裳、滿臉皺紋卻笑容慈祥的阿婆,連忙用粗陶碗給他們倒了用本地野山茶泡的茶水。茶湯渾濁,味道苦澀,卻彆有一股山野的粗獷氣息。
林晚昭喝了一口茶,眼睛就開始滴溜溜地打量四周,她的“食材雷達”再次啟動。她看到屋角竹筐裡放著一些剛采回來的、顏色各異的野生菌子,還有幾根沾著泥土的嫩竹筍,屋簷下還掛著幾串熏得黑乎乎的臘肉。更讓她驚喜的是,阿婆正在清理的一把翠綠欲滴、形狀奇特的野菜!
“阿婆,這是什麼菌子呀?能吃嗎?”林晚昭湊過去,指著竹筐裡那些菌子好奇地問。
“能吃!好吃哩!”阿婆笑著,用生硬的官話介紹,“這是青頭菌,燉湯鮮!這是牛肝菌,炒著吃香!這是雞樅菌,最好吃,難得哩!”
“那這個呢?”林晚昭又指著那野菜。
“這叫龍鬚菜,後山溪邊多的是,涼拌、炒著都好吃,清爽!”
林晚昭聽得眼睛發亮,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菜單了!這些可都是純天然、無汙染的山珍啊!在現代賣得死貴還未必能吃到真的!
她立刻看向顧昭之,眼神裡充滿了渴望:“侯爺……您看,這山裡的食材多好!不如……不如我們買一些,就在老丈家借灶台做頓便飯?也嚐嚐這最地道的山野味道?民女保證,絕對好吃!”
顧昭之看著她那副饞涎欲滴、恨不得立刻紮進廚房的樣子,又看了看那憨厚的老漢和阿婆,點了點頭,對墨硯道:“取些銀兩,與老丈買些食材。”
老漢和阿婆一聽,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官爺們想吃,拿去便是!都是山裡的東西,不值錢!”
最終墨硯還是硬塞給了老漢一塊碎銀子,樂得老漢和阿婆合不攏嘴,直呼貴客太客氣。
林晚昭立刻挽起袖子,化身廚房小能手。她先幫著阿婆將各種菌子仔細清洗乾淨,尤其是雞樅菌,用小刷子一點點刷去泥土,動作輕柔,生怕弄壞了。又將竹筍剝殼,切成薄片。龍鬚菜洗淨掐成段。還讓老漢去割了一小塊臘肉下來,切成薄片。
阿婆家的廚房極其簡陋,隻有一個大大的柴火土灶,一口黑乎乎的大鐵鍋,調料也隻有粗鹽、自家釀的酸菜水和一點豬油。
但這難不倒林晚昭。她反而覺得,越是頂級的食材,越需要用簡單的方式烹飪,才能凸顯其本味。
她先是將淘洗好的大米放入鍋中,加入適量的山泉水,架在灶上煮著。打算用這柴火灶燜一鍋香噴噴的米飯。
然後,她取了一部分肥瘦相間的臘肉片,放入燒熱的鐵鍋中,小火煸炒。很快,臘肉裡的油脂就被逼了出來,散發出濃鬱的鹹香味,瀰漫在整個吊腳樓裡。
“好香啊!”連外麵和顧昭之說話的老漢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晚昭將煸出油的臘肉片先盛出來一些。就著鍋裡的臘肉油,她將各種菌子(除了最嫩的雞樅)和筍片倒入鍋中,大火快速翻炒。菌子和筍片迅速吸收著臘肉的鹹香,變得更加油潤誘人。她隻加了一點點粗鹽調味,便盛出了一大盤臘肉炒山珍。
接著,她將那隻最珍貴的雞樅菌用手撕成小條。另起一個小陶罐(問阿婆借的),裡麵放入幾片薑和剛纔盛出的一些臘肉片,加入清水,放在灶膛餘火裡慢慢煨著。等水滾後,纔將雞樅菌條放進去,再次滾開便立刻撒鹽出鍋,做成了一罐極其清淡卻鮮掉眉毛的雞樅菌清湯。湯色清澈,隻飄著幾點油花和菌條,香氣卻異常醇厚。
最後,她燒開一鍋水,將龍鬚菜放入水中快速焯燙一下,撈出後過涼水,保持其翠綠爽脆的口感。然後隻用一點點鹽、拍碎的蒜末和一點點酸菜水拌勻,做成了一道極其清爽的涼拌龍鬚菜。
這時,灶上的米飯也燜好了,打開鍋蓋,米香混合著柴火特有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飯菜上桌,擺在了吊腳樓外通風的小平台上。麵前是壯麗的梯田風光,遠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
菜式簡單,隻有三菜一湯:臘肉炒山珍、雞樅菌清湯、涼拌龍鬚菜,加上一盆白米飯。但每一樣都散發著最原始、最誘人的山野香氣。
“侯爺,老丈,阿婆,快嚐嚐!”林晚昭熱情地招呼著,臉上沾了灶灰也顧不上擦。
顧昭之看著這粗獷卻充滿生機的飯菜,拿起筷子,先嚐了一口臘肉炒山珍。臘肉的鹹香完全融入了菌子和筍片之中,菌子滑嫩,筍片脆爽,口感豐富,味道鹹鮮適口,極其下飯。
他又舀了一勺雞樅菌湯,輕輕吹涼,送入口中。瞬間,那股極致的、難以言喻的鮮美便充斥了整個口腔,純淨而霸道,彷彿將山林的精華都濃縮在了這一口湯裡,遠比任何精心熬製的高湯都來得純粹動人。
最後,他夾了一筷子涼拌龍鬚菜。清爽脆嫩,帶著淡淡的酸味和蒜香,完美地化解了臘肉的油膩。
他慢慢地吃著,冇有說話,但眼神中的讚歎卻顯而易見。他甚至比平時多添了半碗飯。
老漢和阿婆更是吃得讚不絕口,直誇林晚昭手藝好,能把他們平時吃慣的東西做得這麼香。
林晚昭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心裡充滿了成就感。這種利用最簡單食材、做出最純粹美味的感覺,實在太棒了!
顧昭之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望著眼前層疊的梯田和遠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此味至真,勝卻珍饈無數。”
這是他極少給出的、極高的評價。
林晚昭聞言,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侯爺喜歡就好!這山裡的東西,就是吃個新鮮和本味!”
飯後,林晚昭又用剩下的米飯和一點臘肉丁,給阿婆家炒了一鍋香噴噴的蛋炒飯(問阿婆要了兩個雞蛋),樂得阿婆直誇她心善手巧。
離開時,老漢和阿婆一直送他們到山路路口,還硬塞給林晚昭一大包剛采的新鮮龍鬚菜和幾個他們自己種的、長相歪瓜裂棗卻香氣撲鼻的野桃子。
回官船的路上,林晚昭抱著那包野菜和野果,腳步輕快,早已忘了爬山的辛苦。
顧昭之走在她前麵,聽著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忽然覺得,或許這看似艱苦的巡邊之路,也因為身邊這個總能發現樂趣、創造美味的小廚娘,而變得不那麼枯燥乏味了。
官船再次起航,險灘過後,水勢稍緩。
船艙裡,瀰漫著龍鬚菜的清香和野桃子的甜香。
林晚昭已經開始琢磨,晚上是用龍鬚菜包餃子呢,還是用野桃子熬點果醬?
嗯,山野的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