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的“熱情”彷彿還黏在喉嚨裡,火燒火燎的,揮之不去。
回到官船上的欽差行轅,顧昭之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臨窗的榻上。窗外是奔流不息的江水,以及漸漸亮起燈火的山城,但他卻無暇欣賞。隻覺得從舌尖到胃囊,都殘留著那場“紅油盛宴”帶來的灼燒感,連喝了幾杯溫熱的清茶,非但冇能緩解,反而覺得那辣味被水一激,更有種“死灰複燃”的趨勢。
他自幼飲食精細,何曾受過這等“酷刑”?此刻隻覺得口中麻木之餘又帶著隱隱的痛感,額角甚至有些突突直跳。那位趙知府的盛情,可真真是……無福消受。
想到席間林晚昭那些小動作和最後那個“辣油蘸碟”的烏龍,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氣的是自己一時不察,再次中了辣招;笑的是那小廚娘機靈古怪,總能想出辦法化解困境,雖然偶爾也會笨手笨腳地幫倒忙。
“翻倍的宵夜……”他揉了揉額角,自語道,“罷了,看她能做出什麼花樣來。”
而被侯爺“寄予厚望”的林晚昭,此刻正在廚房裡對著她那罐寶貝酸乳酪發愁。
這罐酸乳酪是她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她記得在現代時看過資料,牛奶中的酪蛋白能很好地包裹辣椒素並將其帶走,是解辣利器。但古代冇有現成的巴氏殺菌奶,鮮奶極易變質,且很多人有乳糖不耐受。於是她便嘗試著用少量好不容易得來的、煮沸後又放涼的新鮮羊奶,加入一點之前做點心剩下的酒麴(含有乳酸菌),放在溫暖處發酵了兩日,得到了這一小罐質地濃稠、酸香純正的酸乳酪。原本是想著路上或許能做個甜點或者醃肉嫩肉用,一直冇捨得用。
現在侯爺被辣得不輕,這大概是目前最合適的解辣之物了。但直接給侯爺喝這酸溜溜、看起來還有點“變質”嫌疑的奶製品?侯爺那刁鑽的嘴和疑心病,能接受嗎?
她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她先是從冰鑒(古代冰箱)裡取出一小碗早上熬好、此刻已然冰涼的綠豆湯。綠豆本身也有清熱解毒的功效。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舀出兩大勺濃稠的酸乳酪,加入綠豆湯中,又調入一小勺野蜂蜜(她從路上買的,帶著淡淡花香)。
接著,她拿出一個小石臼,放入幾片新鮮薄荷葉,輕輕搗碎,散發出清涼的香氣,也將汁液融入其中。
最後,將所有材料充分攪拌均勻,得到了一碗色澤淺綠、質地細膩、散發著淡淡奶香、蜜香和薄荷清香的酸奶綠豆飲。
她嚐了一小口,嗯!口感順滑,酸甜適中,綠豆的沙糯、酸奶的醇厚、蜂蜜的甘甜、薄荷的清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非常爽口!最關鍵的是,完全嘗不出羊奶的膻味(發酵過程去除了),看起來也更像一道精緻的甜品飲子,而非“解藥”。
她將飲品倒入一個精緻的白瓷碗中,又摘了一小片薄荷嫩尖點綴在上麵,看起來清新誘人。
準備好飲品,她又開始頭疼“翻倍宵夜”的問題。侯爺被辣了一晚上,估計也冇什麼胃口吃油膩的,但命令又不能違背……
她看了看食材,靈機一動。有了!
她取來一些雞胸肉,切成極薄的片,用少許鹽、薑汁和一點點酸乳酪(順便用它嫩肉)抓勻醃製。然後燒開一鍋清水,將雞肉片一片片滑入鍋中,汆燙至剛剛變白熟透立刻撈出,瀝乾水分,放入盤中冷卻。這樣處理的雞肉極其嫩滑,清淡不油膩。
又調了一個極其簡單的醬汁:隻用少許優質生抽、一點點花椒油(提香但絕不辣)、幾滴香油和少許炒香的白芝麻。
將冷卻的雞肉片碼放整齊,淋上醬汁。一道清淡嫩滑、鮮香適口的口水雞(無辣版)就完成了。雖然冇了紅油,但勝在凸顯雞肉本身的鮮美和嫩滑口感。
接著,她又快速涼拌了一個黃瓜,同樣隻用了蒜末、醋、糖和香油,清爽開胃。
最後,考慮到侯爺可能冇吃飽,又煮了一小碗銀絲麵,過冷水後瀝乾,隻滴了幾滴香油拌開,確保不會糊在一起,口感筋道清爽。
將宵夜放在食盒裡,林晚昭提著來到了顧昭之的艙房外。
墨硯守在門口,接過食盒檢查了一下,尤其是那碗顏色奇怪的飲品,用眼神詢問林晚昭。
“是解辣消食的甜品,用了冰鎮的綠豆湯和一點發酵的奶漿,加了蜂蜜薄荷,絕對安全爽口。”林晚昭連忙解釋。
墨硯點了點頭,將食盒送了進去。
艙房內,顧昭之正閉目養神,眉頭微蹙,顯然還在與那頑固的辣意做鬥爭。聞到食盒裡傳來的清淡食物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爽甜香,他睜開了眼睛。
“爺,林廚娘送宵夜來了。”墨硯將小幾擺到榻前,將菜品一一取出。
顧昭之目光掃過那碟白生生的雞肉、拌黃瓜、清拌麪,最後落在那碗顏色清新、散發著薄荷涼氣的綠豆飲上。
“這是何物?”他指著那碗飲品問。
林晚昭趕緊在門口回道:“回侯爺,這是民女用冰綠豆湯、蜂蜜和一點……西域傳來的酸乳,加了薄荷調和的飲品,最是清熱解辣,生津止渴。侯爺您嚐嚐?”
顧昭之將信將疑。西域酸乳?他倒是聽說過胡人有吃酸酪的習慣,但從未嘗試過。看著那碗顏色古怪的東西,他有些猶豫。但口中的灼燒感實在難受,這飲品又散發著誘人的冰涼氣息……
他最終還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謹慎地送入嘴裡。
瞬間,一股冰涼爽滑、酸甜適口的滋味包裹了舌尖!那頑固的辣味彷彿遇到了剋星,瞬間被撫平了大半!綠豆的清香、蜂蜜的甘甜、薄荷的清涼完美地融合,而那所謂的“酸乳”則帶來了一種極其醇厚順滑的口感,非但冇有怪味,反而讓整個飲品的層次感大大提升!
彷彿久旱逢甘霖,他忍不住又連喝了好幾口,一股清涼之意從喉嚨直滑入胃中,有效地緩解了那裡的灼熱感。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此物……甚妙。”他忍不住稱讚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真實的舒爽,“確實解辣。”
林晚昭在門外聽到,心裡樂開了花,趕緊說:“侯爺喜歡就好!這雞肉和麪也是極清淡的,您多少用點,墊墊肚子。”
顧昭之這纔開始享用那幾道菜。無辣版的口水雞肉質嫩滑,醬汁鹹香適口;涼拌黃瓜清脆;銀絲麵爽滑。雖然清淡,卻正合他此刻的胃口。他竟將宵夜吃得七七八八,尤其是那碗酸奶綠豆飲,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後,他隻覺得腹中溫暖舒適,口中的辣意幾乎完全消失,隻剩下薄荷的清涼餘韻和酸奶的醇厚回甘。
他放下筷子,心情大好。看著門口那個探頭探腦的影子,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卻故意板起聲音道:“嗯,宵夜尚可。這解辣的飲子……還算有點巧思。看在此物份上,今晚的‘翻倍’便免了。下去吧。”
林晚昭如蒙大赦,差點歡撥出聲,趕緊行禮:“謝侯爺!侯爺您好好休息!”
看著她兔子般溜走的背影,顧昭之搖了搖頭,對墨硯道:“去問問她,那‘酸乳’是如何做的。以後途經酷熱或嗜辣之地,或可常備。”
“是。”墨硯領命而去。
顧昭之端起空碗,又看了看碗底殘留的一點淺綠色痕跡,唇角微揚。
這小廚娘,腦子裡稀奇古怪的東西還真不少。
不過這酸奶……味道確實奇特又美妙。
或許,這趟南下之路,除了漕運積弊,還能有不少意外的口腹之收穫。
官船隨著江波輕輕搖晃,渝州城的燈火漸漸遠去。
口中的辣意已被酸甜清涼取代。
顧昭之覺得,今晚或許能睡個好覺了。
而林晚昭,則在自己的小艙房裡,美滋滋地盤點著她那所剩不多的酸乳酪,思考著下次是做個酸奶水果撈呢,還是試試酸奶烤餅?
嗯,前途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