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離開了以江鮮聞名的望江鎮,繼續溯江而上。水勢愈發湍急,兩岸山巒漸次隆起,呈現出與下遊水鄉截然不同的峻峭風貌。空氣中的濕潤水汽似乎也裹挾上了一絲辛辣燥熱的氣息,連岸上行人說話的語調都變得高昂潑辣了幾分。
林晚昭揉著有些發酸的手腕,心裡又把那位腹黑侯爺唸叨了一遍。昨晚為了滿足侯爺“多備些”刀魚髓的宵夜要求,她幾乎挑燈夜戰,對著那堆滑不溜秋的刀魚頭,進行了長達一個多時辰的“精密手術”,眼睛都快看成對眼兒了,才勉強湊出一小碟晶瑩剔透的魚髓,小心翼翼蒸好送去。
結果侯爺倒是吃得滿意,隻評價了句“尚可,火候比昨日稍過半分”,便心安理得地享用殆儘,留下她對著滿桌狼藉的魚骨頭欲哭無淚。
“侯爺動動嘴,廚子跑斷腿,古人誠不欺我!”她小聲嘀咕著,決定今天午膳就做最普通的青菜豆腐,讓侯爺也“清清腸胃”!
然而,她的“報複”計劃還冇實施,就被突如其來的行程打亂了。
船行至午前,抵達了一處名為“渝州”的江畔大城。此地已是西南門戶,水陸要衝,風俗民情與江南大為不同。碼頭上等候的官員身形精乾,皮膚黝黑,說話帶著一股爽利勁兒。
為首的渝州知府姓趙,單名一個烈字,人如其名,性格似乎也頗為火辣熱情。迎了欽差上岸,寒暄不過幾句,便大手一揮,聲如洪鐘:“顧大人一路辛苦!敝地偏僻,冇啥好東西,唯有這麻辣鮮香的江湖菜還算拿得出手!下官已在城中‘百味樓’設宴,定要讓大人好好嚐嚐我們渝州的熱情!”
顧昭之麵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漠樣子,微微頷首:“趙大人客氣,客隨主便。”
林晚昭跟在後麵,聽到“麻辣鮮香”四個字,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作為餐飲從業者(前世今生都是),她當然知道渝菜(川菜分支)以麻辣著稱,尤其是這古代,辣椒傳入時間不算太長,但在此地紮根極深,當地人嗜辣如命,那辣度可不是江南溫和的甜辣或者偶爾的香辣能比的,那是真刀真槍、直衝靈魂的猛辣、燥辣!
她偷偷瞟了一眼走在前麵的顧昭之。這位爺出身北方貴族,飲食向來偏清淡精緻,頂多能接受一點點胡椒的微辛或者薑蒜的香氣,何曾經曆過這等江湖風浪?這渝州知府的熱情,怕是會變成一場“鴻門辣宴”啊!
她心裡暗暗叫苦,已經開始盤算萬一侯爺被辣翻了,該準備什麼解辣的東西。酸梅湯?蜂蜜水?對了,她好像還帶了一小罐自己釀的、準備做甜品用的酸乳酪(類似古代酪漿,但更濃稠發酵程度更高)!
一行人來到城中最為氣派的百味樓。一進大堂,一股極其霸道、混合著花椒的麻和辣椒的嗆的香氣便撲麵而來,刺激得人鼻腔發癢,連眼睛都想流淚。大堂裡食客滿座,個個吃得滿頭大汗,嘴唇紅腫,卻還在大呼“痛快”、“巴適”!
趙知府直接將眾人引至三樓最大的雅間。落座後,根本無需點菜,掌櫃的便指揮著夥計,如同行軍佈陣般,將一道道色澤紅亮、油光閃爍、鋪滿了辣椒和花椒的菜肴端了上來!
水煮魚:巨大的海碗裡,紅油滾滾,幾乎看不到魚片,上麵覆蓋著厚厚一層乾辣椒段和花椒,熱油還在滋滋作響,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麻辣香氣。
毛血旺:同樣是大盆,裡麵鴨血、毛肚、黃喉、午餐肉等雜七雜八煮成一鍋,紅油赤醬,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辣子雞:滿滿一盤炸得金黃的雞丁,幾乎被淹冇在堆成小山的乾紅辣椒裡,需要在辣椒堆裡“尋寶”才能找到雞塊。
夫妻肺片:牛雜切片,拌著紅油、花椒粉、花生碎,顏色深紅。
麻婆豆腐:豆腐嫩滑,卻浸泡在紅油和肉末醬料中,表麵也撒著一層花椒粉。
……
放眼望去,滿桌一片“紅海”,幾乎找不到一個不辣的菜!連唯一的素菜炒青菜,裡麵都扔了幾顆乾辣椒熗鍋!
林晚昭光是看著,就覺得自己的胃已經開始隱隱作痛,舌頭彷彿已經失去了知覺。她擔憂地看向主位的顧昭之。
顧昭之顯然也冇見過這等陣仗,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愕然,但很快便恢複了鎮定。他到底是見過大場麵的欽差,麵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聽著趙知府熱情洋溢地介紹每一道菜的“美味”之處。
“顧大人!請!千萬彆客氣!”趙知府率先夾起一筷子水煮魚片,那魚片掛滿了紅油,還在滴淌,他麵不改色地放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這魚片嫩滑,麻辣鮮香,乃是我渝州一絕!您快嚐嚐!”
所有陪同的本地官員也都紛紛動筷,吃得酣暢淋漓,讚不絕口。
眾目睽睽之下,顧昭之無法推辭。他拿起銀箸,在那片紅油海洋中,謹慎地挑選了一片看起來辣椒沾得最少的魚片,遲疑了一下,還是送入了口中。
林晚昭緊緊盯著他的反應。
隻見顧昭之咀嚼的動作猛地一僵!彷彿有一股無形的電流瞬間從他舌尖炸開,直沖天靈蓋!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那雙總是深邃淡定的眼睛不受控製地微微睜大,甚至蒙上了一層被刺激出的水汽!
他極力維持著鎮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將那口魚肉嚥下去,但整個口腔乃至食道都彷彿被點燃了一般,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識地想去端茶杯,卻發現杯子裡泡的也是本地特色的老蔭茶,帶著一股苦味,根本不解辣!
“咳咳……”他終究冇忍住,極其輕微地咳嗽了一聲,趕緊拿起桌上的濕毛巾(幸好備了)擦了擦嘴角,掩飾自己的失態。但那通紅的臉色和額頭的汗水,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趙知府還在一旁熱情地問:“大人,如何?這味道可還勁道?”
顧昭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甚好,果然……彆具一格。”他說完,立刻又喝了一大口老蔭茶,卻覺得那苦味混合著辣味,更加詭異了。
林晚昭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又是想笑又是擔心。她知道侯爺這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再吃下去,怕是要當場出醜了!
不行!必須得做點什麼!
她急中生智,忽然站起身,對著趙知府行了一禮,臉上露出無比誠懇和“求知若渴”的表情:“趙大人!這渝州菜肴果然名不虛傳,麻辣鮮香,民女從未見過如此豪邁的烹法!民女鬥膽,想向貴酒樓的大師傅請教一番這‘水煮魚’的做法,尤其是這辣味的調和與火候的掌控,不知能否方便?也好讓民女長長見識,日後或許能仿效一二,讓侯爺在旅途中也能偶爾換換口味。”
她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捧了渝州菜,又表達了學習的願望,還扯上了“為侯爺換口味”的大旗,讓人無法拒絕。
趙知府一聽,欽差帶來的廚娘居然想學本地菜,頓時覺得臉上有光,哈哈大笑:“有何不可!林廚娘有此心意,甚好!甚好!王掌櫃,快帶林廚娘去後廚,讓劉師傅好生指點指點!”
顧昭之聞言,看向林晚昭的眼神裡瞬間充滿了“得救了”的感激(雖然表麵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林晚昭如蒙大赦,立刻跟著掌櫃的溜去了後廚。
百味樓的後廚房更是如同戰場,幾個大火爐燒得旺旺的,一口口大鍋裡翻滾著紅油,廚師們揮動著巨大的鍋鏟,吆喝聲、炒菜聲、油爆聲不絕於耳,空氣裡瀰漫的辣味幾乎能讓人窒息。
那位姓劉的大師傅是個膀大腰圓、滿臉油光的漢子,聽說欽差的廚娘要來學水煮魚,頗有些不以為然,但礙於知府的麵子,還是粗聲粗氣地演示起來。
林晚昭全神貫注地看著,心裡卻打著彆的算盤。她仔細觀察著劉師傅用的辣椒種類(主要是乾辣椒、辣椒粉、泡椒)、花椒的品種(大紅袍花椒)、以及炒製豆瓣醬和火鍋底料(類似物)的過程。
等到劉師傅準備煮魚片時,林晚昭瞅準機會,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說:“劉師傅,您這手藝真是出神入化!民女看得眼花繚亂!不知能否讓民女試試這最後煮魚片和淋油的步驟?也好親身感受一下這火候?”
劉師傅樂得清閒,便把勺子遞給她:“行!小姑娘你來!記得油要熱,潑得要快!才香!”
林晚昭接過那沉甸甸的大勺,心裡暗道:對不起了劉師傅,我要開始魔改了!
她先是舀了滿滿一勺紅油湯底放入旁邊一個小鍋裡(假裝是嘗味道,實則準備做手腳)。然後,在大鍋裡,她趁著劉師傅轉頭去指揮徒弟時,飛快地往鍋裡加入了大量的豆芽菜、切好的萵筍片、藕片等清爽的配菜——這些配菜能吸收辣油,本身口感爽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稀釋辣度。
煮魚片時,她嚴格控製時間,確保魚肉嫩滑但絕不煮老,因為越老的魚肉會吸附越多辣油。
最關鍵的一步——淋油!劉師傅準備的是小半碗燒得滾燙、混合了乾辣椒和花椒的烈油。林晚昭一邊嘖嘖稱讚“劉師傅這油煉得真香”,一邊手腳麻利地隻舀了一小半勺那烈油,然後迅速摻入了一大勺溫度稍低、隻是燒熱並未放入太多辣椒花椒的普通熱油!
混合後的油依舊滾燙,香氣也足,但辛辣度和麻度已經大大降低!
“滋啦——!”一聲巨響!
混合熱油潑在鋪滿辣椒和花椒的魚片上,瞬間激發出令人銷魂的香氣!
但隻有林晚昭知道,這香氣背後的“殺氣”已經銳減。
她將小鍋裡的魚片盛出,紅油湯底依舊,配菜豐富,看起來依舊豪邁潑辣,毫無異樣。
“劉師傅,您看這樣成嗎?”林晚昭一臉“好學”地問。
劉師傅湊近聞了聞,看了看色澤,點點頭:“嗯!不錯!有點樣子!潑油的手勢再快點就更好了!”
“哎!謝謝劉師傅指點!”林晚昭笑著應下,心裡鬆了口氣。
她如法炮製,又將那碗“改良版”水煮魚和其他幾道辣菜(偷偷減少了辣椒用量,或增加了配菜)一起,親自端回了雅間。
“侯爺,趙大人,民女班門弄斧,試做了一下,請各位品鑒。”她低眉順眼地說道,特意將那份“改良版”水煮魚放在了離顧昭之最近的位置。
趙知府和眾人早已辣得滿頭大汗,但興致極高,紛紛動筷。一嘗之下,依舊覺得麻辣過癮,並未察覺有太大不同,隻是隱約覺得好像……更容易入口了?辣得冇那麼燒心了?
顧昭之將信將疑地瞥了林晚昭一眼,見她悄悄眨了眨眼,便小心翼翼地再次夾起一片魚肉,又特意撈了些豆芽和藕片。
放入口中——嗯?!
麻辣香味依舊濃鬱,口感層次豐富,魚肉嫩滑,配菜爽脆。但是!那種直衝腦門、火燒火燎的刺激感卻大大降低了!變得可以忍受,甚至……有點開胃?
他又嚐了嚐其他幾道經過“處理”的菜,果然辣度都溫和了許多。
他頓時明白了林晚昭的“小動作”,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鬆了一口氣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
這小廚娘,倒是機靈得很,總會在他需要的時候,用這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替他解圍。
他終於能從容地用膳,雖然依舊吃得鼻尖冒汗,但至少不再狼狽。他甚至能點頭稱讚:“趙大人所言不虛,渝州菜果然風味獨特,令人印象深刻。”
趙知府見欽差大人“適應良好”,還出言誇讚,更是高興,宴席氣氛越發高漲。
林晚昭看著侯爺終於能正常吃飯了,心裡也踏實下來,默默退到一邊。
然而,她冇注意到的是,顧昭之麵前那個小小的蘸碟裡,不知何時被她習慣性地舀入了一勺紅亮的辣油。顧昭之嚐了一口青菜,覺得味道寡淡,便下意識地蘸了一下……
“!!!”
一股熟悉的、爆炸性的辣味瞬間再次席捲了他的口腔!
顧昭之猛地僵住,臉色再次爆紅,眼淚都快辣出來了!他死死忍住纔沒失態,趕緊扒了一大口白米飯,又灌了半杯老蔭茶,才勉強壓下去。
他抬眼,目光幽深地看向那個正在偷笑的罪魁禍首。
林晚昭接收到侯爺“死亡凝視”,嚇得一縮脖子,趕緊低下頭,心裡狂喊:失誤!純屬失誤!侯爺我錯了!
顧昭之磨了磨後槽牙,用眼神傳遞資訊:林晚昭,今晚的宵夜,翻倍。
林晚昭:“……”得,今晚又彆想睡了。
這場“辣味驚筵”,最終在有驚無險(對顧昭之而言)和賓主儘歡(對趙知府而言)的氣氛中結束了。
回到官船,顧昭之隻覺得口中餘辣未消,胃裡也隱隱灼熱,十分不適。
而林晚昭,則開始愁眉苦臉地思考,今晚該做什麼既能滿足侯爺“翻倍”的要求,又能幫他解辣的宵夜。
嗯……或許,她那罐寶貝酸乳酪,該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