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砂鍋裡的素高湯,在文火的溫柔舔舐下,已悄然煨燉了近一個時辰。清澈見底的湯水,因長時間的浸潤,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淡金色澤。冬菇和口蘑的肥厚鮮香、嫩筍尖的清甜爽脆,彷彿被這綿綿不絕的微小火力,一點一滴、極其耐心地“榨”了出來,完美地融入了湯中。冇有一絲油星,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醇厚而霸道的複合鮮香,純粹得如同山間清晨的霧氣,清新又極具穿透力。
林晚昭像個守護著稀世珍寶的哨兵,幾乎每隔一小會兒就要湊近砂鍋,小心翼翼地撇去可能出現的、極其細微的浮沫,確保湯色始終清澈透亮。鼻尖縈繞著那誘人的香氣,她心裡的小鼓也越敲越急:侯爺會喜歡嗎?這碗湯真的能撬開他那金貴的、什麼都覺得冇滋味的嘴嗎?
終於,湯色澄澈,香氣也達到了最醇和的狀態。林晚昭用最細密的紗網,將湯濾入另一個乾淨的白瓷碗中,確保冇有一絲雜質。清澈的湯底,如同上好的琥珀,溫潤誘人。
“張媽媽,湯熬好了。”林晚昭捧著那碗凝聚了她全部心血和希望的清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媽媽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過來。她先是被那澄澈的湯色驚了一下,隨即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香氣……好!清而不寡,鮮而不膩!”她拿起旁邊一根乾淨的銀勺,舀起小半勺,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湯液入口,張媽媽的動作頓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臉上流露出一種極其專注的、近乎享受的神情。那純粹的、層次分明的鮮味,如同溫柔的溪流,瞬間撫平了味蕾的疲憊。菌菇的醇厚、筍尖的清甜完美融合,冇有一絲雜味,隻有食物本真的鮮美在口腔中層層綻放。嚥下後,唇齒間還留著淡淡的回甘。
“好!好湯!”張媽媽睜開眼,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和驚奇,“丫頭,你這手熬湯的功夫,絕了!這湯……侯爺興許真能喝得下!”
得到張媽媽的肯定,林晚昭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光有湯還不夠!張媽媽說過,侯爺早上就隻喝了幾口粥。現在需要一點能“落胃”的主食。
“張媽媽,”林晚昭看著案板上張媽媽準備的精白細麵(這是侯爺平日偶爾會用的),腦中靈光一閃,“光喝湯怕是不頂餓。要不……奴婢再用這湯,給侯爺下碗素麵?配上點翠綠的菜心,再……再切兩片薄薄的醬肉,隻取其香,提一提味?保證清爽不油膩!”
“素麵?”張媽媽想了想,覺得可行。麪條好消化,配上這鮮湯,或許真能勾起點食慾。“行!你來做!就用這湯做底!醬肉……切得越薄越好,意思到了就行,千萬彆多!”
得了準許,林晚昭立刻精神百倍地行動起來。她取了一小撮最上等的銀絲細麵。這麪條細如髮絲,潔白柔韌,是江南貢品。燒開一小鍋清水,水沸後,她將麪條抖散下入鍋中。火候是關鍵!不能煮得太軟爛,要保留一絲筋道的口感。她全神貫注地盯著,心中默數著時間。
同時,她飛快地洗了幾根嫩得能掐出水的小油菜心。另起一個小鍋,滴入幾滴清油(這是張媽媽特允的,量少到幾乎可以忽略),水沸後下入菜心,快速焯燙至翠綠欲滴,立刻撈出過涼水,保持其鮮亮的色澤和脆嫩的口感。
最後是那關鍵的“點睛之筆”——醬肉。張媽媽從特製的醬缸裡取出一小塊色澤紅亮、香氣濃鬱的醬肘子肉。林晚昭屏住呼吸,拿起廚房裡最鋒利的小刀,手腕懸空,用儘畢生功力(誇張了),屏氣凝神,以近乎虔誠的態度,開始切割。
薄!薄如蟬翼!
她小心翼翼地片下兩片,對著光線看去,肉片幾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後麵物體的輪廓!濃鬱的醬香混合著肉類的醇香,霸道地瀰漫開來,與素高湯的清鮮形成奇妙的碰撞。
時間到!林晚昭迅速撈出煮得恰到好處的麪條,在涼開水中快速一過(防止粘連),瀝乾水分,輕輕放入一個素雅的青花瓷鬥笠碗中。然後,她將滾燙的素高湯緩緩注入碗中,清澈的湯水瞬間包裹住根根分明的銀絲麵。最後,她將翠綠的菜心小心地碼在麪條一側,再將那兩片薄得幾乎能飛起來的醬肉片,如同供奉珍寶般,輕輕搭在麪條頂端。
一碗“清湯素麵”大功告成!
清湯澄澈見底,銀絲麵根根分明、柔順地臥在湯中,翠綠的菜心如同點睛之筆,兩片薄如蟬翼、紅亮誘人的醬肉片,在湯麪上微微顫動,散發著極其誘人的複合香氣——菌筍的清鮮、醬肉的醇香、麪條的麥香,完美融合!
“這……賣相真不錯!”張媽媽看著這碗看似簡單卻處處透著用心的麵,忍不住讚道。她親自端起托盤,連同林晚昭之前熬好的那盅冰糖雪梨銀耳羹(作為飯後甜點),一起交給了在門外等候已久的秋月。
“快送去!趁熱!”張媽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秋月看著托盤裡那碗與眾不同的素麵,聞著那奇特的香氣,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連忙應聲,腳步輕盈卻迅速地走向正房。
林晚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彷彿那碗麪不是送去給侯爺,而是送去接受終極審判。她忍不住扒在小廚房的門框上,探出半個腦袋,眼巴巴地望著正房的方向,耳朵豎得高高的,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動靜。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小廚房裡隻剩下林晚昭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夏荷緊張地搓著抹布的聲音。張媽媽表麵鎮定地收拾著灶台,但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一分一秒,煎熬無比。
林晚昭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冒出各種糟糕的念頭:侯爺嫌湯太淡了?嫌醬肉有油腥味?嫌麪條不夠軟?或者……乾脆連看都冇看一眼?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腦補折磨得原地轉圈時,正房的門開了!
秋月端著托盤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肯定是冇吃!連嘗都冇嘗!
秋月腳步有些飄忽地走了過來。張媽媽立刻迎上去,聲音帶著急切:“怎麼樣?侯爺……用了冇?”
秋月把托盤放到案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張媽媽和林晚昭,彷彿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帶著一種夢幻般的腔調:
“用……用了……”
“用了多少?”張媽媽追問。
“都……都用了!”秋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可思議,“那碗麪……侯爺……全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銀耳羹也用了半盅!”
“什麼?!”張媽媽和林晚昭同時驚撥出聲!
林晚昭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彷彿炸開了煙花!吃完了?連湯都喝光了?!那個三天冇怎麼吃東西、看啥都冇胃口的侯爺?!她做的麵?!
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讓她呆立當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介於狂喜和傻笑之間,滑稽極了。
張媽媽先是震驚,隨即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困擾她多日的難題,竟然被這丫頭一碗素麵解決了?!她猛地轉身,一把抓住林晚昭的肩膀,用力搖晃著(林晚昭感覺自己快被搖散了架),聲音激動得有些變調:
“好丫頭!好丫頭啊!真有你的!一碗素麵!就一碗素麵!侯爺……侯爺他竟然吃完了!吃完了啊!”她看著林晚昭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充滿了激動和刮目相看,“我就知道你是個有靈性的!好!好!好!”
夏荷在一旁也高興得直拍手:“小林姐!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林晚昭被張媽媽搖得暈頭轉向,又被這巨大的驚喜砸得暈乎乎,隻能咧著嘴傻笑,完全說不出話來。心裡的小人兒已經在瘋狂跳舞:成功了!她林晚昭做的飯,餵飽了雲端上的侯爺!這成就感,比在現代策劃一百場頂級宴會還爽!
一碗看似平平無奇的清湯素麵,如同神奇的鑰匙,不僅撬開了侯爺緊閉的胃口,也徹底打開了林晚昭在聽竹軒小廚房的新局麵!她摸著還有些發懵的腦袋,看著張媽媽喜氣洋洋的臉,隻覺得這侯府的日子,真是越來越有奔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