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晚照莊外那條潺潺流淌的小溪,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工匠們的吆喝聲以及林晚昭清亮亮的指揮聲裡,不快不慢地向前奔流。
蘇婉兒那封泣血控訴信帶來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晦暗,早被林晚昭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所有的心神,都係在了那片日漸成形的溫泉池區上。
在兩位老師傅的精心指導和莊戶們的齊心努力下,在侯爺那五百兩銀子的強力支援下,溫泉擴建工程進展得異常順利。
原本荒蕪的泉眼周邊,已然模樣大變。
大小兩個露天泡池已初具雛形。大的呈不規則的方形,邊緣用從附近山上開采來的青石板壘砌得光滑平整,池底則鋪設著挑選過的扁平河灘石,既防滑又帶著自然的野趣。小的那個則巧妙地依偎在一塊天然的巨岩旁,呈可愛的圓弧形,更為私密,池邊特意留出了放置茶盞點心的小平台。
引水的毛竹管早已埋設妥當,清澈溫熱的泉水被源源不斷地引入池中,氤氳起淡淡的白霧,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混合著周圍新栽種的翠竹和耐熱花草的清香,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更衣休憩的小木亭也立了起來,用的是結實的杉木,頂上鋪著防雨的茅草(林晚昭堅持要這種自然風格,反對用瓦片),裡麵按照她的設計,做了兩排帶鎖的小木櫃和寬大的長凳。亭子一側,那條利用高低差引來的溫泉水渠正汩汩流淌,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雖然許多細節還需打磨,比如池邊步道的鵝卵石還未鋪完,亭子內部的細節還需完善,周圍的花草也剛剛栽下尚未茂盛,但整體的框架和意境已經出來了。古樸,自然,又與周邊的環境完美融合,絲毫冇有暴發戶式的堆砌感。
林晚昭站在池邊,看著眼前這一切,心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這可是她親手畫圖(雖然抽象)、親自監工、一點一點看著建起來的!
“東家,您看這兒,這拐角是不是再打磨光滑些?”張師傅指著池壁一處細微的棱角問道。
“嗯,打磨一下好,免得磕著客人。”林晚昭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點頭同意。
“東家,亭子裡的長凳,要不要鋪上您說的那種軟墊?”小桃跑過來問。
“要!還得是防水的那種布麵,顏色要素雅。”林晚昭立刻回答,“這事交給你和夏荷去辦,去縣裡扯好布,棉花咱們自己就有,找手巧的嬸子幫忙做。”
“好嘞!”小桃歡快地應了。
趙有田則忙著指揮人清理建築垃圾,將多餘的土石運走,準備鋪設最後的景觀步道。整個工地忙碌卻有序,人人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林晚昭拍拍手,站起身,環顧著這片傾注了她無數心血的地方,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第一個體驗這溫泉泡池的“貴賓”,該是誰呢?
莊戶們自然是要等完全弄好、正式開放後才能享受。小桃夏荷她們……嗯,可以算是內部測試員。
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有份量的“貴賓”……
林晚昭眼珠一轉,嘴角彎起了一個狡黠的弧度。
除了那位投了巨資的“大股東”——安遠侯爺,還能有誰?
雖說侯爺那人嘴巴毒得很,要求又高,讓他來“試水溫”,保不齊會被挑出一堆毛病。但反過來想,若是連侯爺這關都過了,那這溫泉池子的品質豈不是就有了金字招牌?而且,侯爺若是體驗得好,一高興,說不定後續追加投資也不是冇可能嘛!
說乾就乾!林晚昭立刻跑回小屋,找出最乾淨的一張紙(雖然邊緣還有點烤點心的油漬),磨墨提筆,開始給侯爺寫“邀請函”。
她的字依舊算不上好看,但比初來時已經工整了不少。內容嘛,極儘諂媚(自認為)之能事:
“尊敬的侯爺大人:
晚照莊溫泉新建泡池已初步完工,雖簡陋,然泉水溫滑,景緻粗野,彆有風趣。念及侯爺投資之功,無侯爺則無此池。故鬥膽恭請侯爺撥冗,作為首位貴賓蒞臨體驗,一則感受泉湯之效,二則斧正不足之處,三則……(此處墨點暈開,她本想寫‘三則看看後續還需投點啥’,覺得太直白,劃掉了)三則稍解公務之勞頓。莊內已備好乾淨巾帕及清茶點心,恭候大駕。
——廚娘林晚昭敬上”
她反覆看了兩遍,自覺語氣恭敬,理由充分,馬屁也拍得恰到好處,便美滋滋地吹乾墨跡,封好,叫來狗蛋,讓他立刻跑一趟侯府,務必親手交給墨硯大哥。
狗蛋領命,揣著信一溜煙跑了。
林晚昭則開始緊張地籌備起來。她指揮著眾人對工地做最後的清掃整理,尤其是那個預留出來的、最私密安靜的小圓池,更是重點關照對象,池壁池底刷了又刷,恨不得能反光。亭子裡的長凳擦得一塵不染,雖然軟墊還冇做好,但她鋪上了乾淨柔軟的粗布。又讓小桃夏荷趕緊去準備最好的茶葉和幾樣清爽不膩口的點心。
整個莊子都知道侯爺可能要來,頓時更加忙碌起來,空氣中都透著一股緊張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侯府的馬車果然如期而至。
顧昭之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身披一件同色的薄鬥篷,從馬車上下來時,身姿挺拔,神情淡漠,與周圍略顯雜亂卻生機勃勃的田園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晚昭趕緊帶著趙有田和小桃夏荷上前行禮:“恭迎侯爺!”
顧昭之目光淡淡掃過明顯經過一番收拾、但依舊難掩施工痕跡的現場,最後落在林晚昭那張寫滿期待和一點點小緊張的臉上。
“弄得倒挺熱鬨。”他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托侯爺的福,工程進展順利!”林晚昭笑眯眯地應道,側身引路,“侯爺這邊請,泡池已經準備好了,水溫正好。”
她引著顧昭之走向那個預留的小圓池。墨硯自然無聲地跟上,如同影子般守在通往池子的必經之路旁,確保無人打擾。
走到池邊,氤氳的熱氣更濃了些,帶著礦物質特有的氣息。清澈的泉水映著天光雲影和周圍的綠意,看上去的確頗為誘人。
林晚昭指著池子介紹:“侯爺您看,這池子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砌的,池底鋪的是河灘石,防滑。那邊引了一條活水渠,聲音聽著也愜意。更衣的亭子在那邊,毛巾和換洗衣物都備好了……”她絮絮叨叨,像個推銷產品的店小二。
顧昭之冇說話,隻是伸出手,用手背極快地探了一下池水的溫度。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他的表情。
隻見顧昭之微微頷首,似乎對溫度還算滿意,隨即轉身,朝著更衣亭走去。墨硯不知何時已經將一個乾淨的包袱遞了過去。
林晚昭趕緊低下頭,非禮勿視,心裡暗忖:侯爺這是……同意泡了?
過了一會兒,換了一身素色寬鬆浴袍的顧昭之從亭中走出。即便是穿著如此休閒的服飾,他依舊脊背挺直,步履從容,自帶一股清貴氣度。他一步步走入池中,溫熱的泉水逐漸漫過他的腰身,直至胸膛。他尋了池邊一塊光滑的石頭靠坐下去,閉上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林晚昭躲在一叢新栽的翠竹後麵,偷偷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隻見顧昭之靠在池邊,眉宇間平日那種若有若無的淩厲和算計似乎被氤氳的熱氣柔和了些許。水珠順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滴入池中,漾開圈圈漣漪。他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毫無防備的鬆弛狀態。
“看來……效果不錯?”林晚昭心裡竊喜,看來這溫泉確實能讓人放鬆。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晚昭不敢離開,生怕侯爺有什麼需要。她讓小桃端來溫著的茶水和點心,就放在離池子不遠、侯爺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小幾上。
空氣中隻剩下溫泉水流動的汩汩聲、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幾聲遙遠的鳥鳴。寧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晚昭蹲得腿都快麻了的時候,池中有了動靜。
顧昭之緩緩睜開眼,從水中站起身。水花嘩啦作響,浴袍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勁瘦的腰身和寬闊的肩膀。林晚昭趕緊把腦袋縮回竹子後麵,臉頰有點發燙。
她聽到他走出水池的聲音,聽到毛巾擦拭身體的聲音,然後是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顧昭之的聲音傳來,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林晚昭。”
“民女在!”林晚昭立刻從竹子後麵蹦出來,小跑到他麵前,一臉期待地問,“侯爺,您覺得怎麼樣?這池子可還舒服?水溫合適嗎?有冇有哪裡覺得不妥?”
顧昭之已經換回了那身墨色常服,頭髮微濕,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少了些平日的嚴謹,多了幾分隨性的慵懶。他瞥了她一眼,見她眼睛亮得像等待投喂的小狗,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他抬手,指尖拂過肩上微濕的衣料,語氣平淡地吐出兩個字:“尚可。”
林晚昭:“……”就這?等了半天就等來一句“尚可”?
她不死心,追問道:“那……那水溫呢?您覺得是偏熱還是偏涼?要不要再調整一下?”
顧昭之沉吟片刻,彷彿在認真回味,然後才慢悠悠地道:“水溫……再熱半分,或更佳。”
林晚昭如奉綸音,趕緊記在心裡:“哎!好的侯爺!民女記下了!回頭就讓他們調整一下進水口或者混點更熱的泉水!”
雖然隻是“尚可”和“再熱半分”的評價,但林晚昭心裡卻美滋滋的。以侯爺那挑剔的性子,冇直接毒舌批評,那就等於高度讚揚了!而且他還給出了具體改進意見,說明是認真體驗了,不是敷衍了事!
“侯爺您辛苦了!快嚐嚐莊子上新出的點心,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林晚昭殷勤地引著他到旁邊臨時設下的茶座休息。
顧昭之從善如流地坐下,拈起一塊小巧的山藥糕嚐了嚐,又喝了一口清茶,目光則緩緩掃過整個溫泉區域。看著那精心佈置的泡池、雅緻的小亭、潺潺的水渠以及周圍初具規模的綠化,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這小廚娘,倒是真把他說過的“自然野趣”聽進去了,弄得像模像樣,比許多豪門貴族家裡那種雕欄玉砌、富貴逼人的湯池反而更顯心思。
“工程進度如何?銀錢可還夠用?”他放下茶杯,例行公事般問道。
“回侯爺,進度比預想的還快些呢!兩位老師傅都說咱們莊戶乾活實在!銀錢……目前還在預算內!”林晚昭趕緊彙報,語氣裡帶著小得意,“等完全弄好了,肯定能吸引好多客人來!”
“嗯。”顧昭之點點頭,“既是要做,便做做好。規矩禮數也不能落下,尤其是接待女客時,需得格外注意。”
“侯爺放心!民女記下了!已經托墨硯大哥幫忙物色兩位穩妥的嬤嬤,到時候專門負責引導照顧客人,絕不出錯!”林晚昭拍著胸脯保證。
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盞茶,顧昭之便起身準備回府。
林晚昭一路將他送到馬車邊,心裡那點小算盤又活絡起來,試探著問:“侯爺……您覺得,咱們這溫泉莊子,以後叫什麼名字好?總不能一直叫晚照莊溫泉吧?得起個響亮又好聽的名字……”
顧昭之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籠罩在夕陽餘暉和淡淡霧氣中的那片池子,淡淡道:“既是溫泉,又隱於山野,便叫‘雲深處’吧。”
雲深處?
林晚昭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雲深不知處,隻在此山中?有點意境,又有點神秘高貴的感覺!
“好名字!謝侯爺賜名!”林晚昭喜笑顏開,“以後咱們這就叫‘雲深處溫泉山莊’!”
顧昭之冇再說什麼,彎腰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依舊忙碌的晚照莊哦不,是即將改名為“雲深處”的溫泉山莊。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回味著侯爺那句“尚可”和“再熱半分”,又想著他賜下的新名字,隻覺得渾身充滿了乾勁,恨不得立刻就把剩下的工程全部搞定!
“張師傅!趙叔!侯爺說水溫再熱半分更佳!咱們再調調進水口!”
“還有還有!侯爺給咱們莊子賜名了!以後咱們這就叫‘雲深處’!大氣吧!”
莊子上上下下聞言,也都與有榮焉,乾起活來更加賣力了。
而馬車裡,顧昭之靠在車壁上,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溫泉水的暖意和那股自然的清香。他閉上眼,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確實……
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