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灶房內,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緊張氣氛,隨著小太監那句“太妃娘娘喝了小半碗!”和錢公公瞬間陰轉晴、甚至帶著狂喜的臉色,如同被針紮破的氣球,倏地一下泄了個乾淨,轉而瀰漫開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奇和騷動。
“當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錢公公撫掌大笑,看林晚昭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憑空變出金山的活寶貝,“林姑娘!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替咱家,替咱們整個西北灶房解了圍啊!快!快跟咱家細細說說,你這湯裡頭到底藏了什麼巧宗兒?”
林晚昭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落回實處,後背沁出的冷汗此刻才感覺到涼意。她穩住心神,將方纔對錢公公說過的說辭又更加細緻地重複了一遍,重點強調“食材本味”、“極致清爽”和那幾滴“柑橘醋”畫龍點睛的作用,語氣謙遜,卻也不著痕跡地凸顯了自己對食材處理和火候把握的精準。
錢公公聽得連連點頭,周圍的禦廚、太監們,包括之前還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劉灶頭,此刻都豎著耳朵,臉上表情複雜多變,驚疑、佩服、好奇兼而有之。他們這群在禦膳房待久了的人,做菜首先想的是“規矩”和“穩妥”,食材必定要選最名貴的,工序必定要最繁複的,卻從未想過,有時候極致簡單的處理,反而能直擊要害。
劉灶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乾癟癟地擠出一句:“……嗯,還算有點急智。明天的賞花宴點心,也多用些心思,彆辜負了公主殿下的期望。”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認可和讓步了。
林晚昭自是恭敬應下:“民女遵命,定當竭儘全力。”
錢公公心情大好,又勉勵了林晚昭幾句,囑咐她需要什麼材料儘管開口,這才腳步輕快地離開,想必是急著向上峰尚膳監總管彙報這天大的好訊息去了——永壽宮太妃的胃口難題,竟然被他們西北灶房一個臨時來的侯府廚娘給解決了!這可是實打實的功勞!
錢公公一走,西北灶房壓抑的氣氛徹底活躍起來。幾個膽子稍大的小太監和年輕廚役湊到林晚昭的小灶台附近,好奇地打量那些剛剛出爐、造型別緻、香氣也與禦膳房傳統點心迥異的新鮮玩意兒。
“林……林姐姐,”一個小太監怯生生地開口,“您這點心做得真好看,聞著也香,是叫什麼名兒啊?”
“這紅彤彤像果子的是啥?”
“這白白軟軟頂上還有花的是咋做的?”
林晚昭見他們眼中隻有好奇而無惡意,便也笑著耐心解答了幾句,還將一些做多了的、不影響呈給公主的點心邊角料分給他們嚐了嚐。
這些整日在禦膳房忙碌、卻幾乎冇資格品嚐自己做出的精細食物的小太監們,吃到那酸甜清爽的草莓糯米糍、Q彈冰涼的櫻桃凍、酥香馥鬱的玫瑰卷,眼睛都亮了,紛紛小聲讚歎:
“好吃!真好吃!”
“一點都不膩人!”
“比咱們平日做的糖蒸酥酪爽口多了!”
就連那個一直沉默寡言、被排擠的老廚役,也分到了一小塊玫瑰卷,他細細咀嚼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彩,低聲嘟囔了一句:“……是用了心做的。”
一時間,林晚昭這個“空降兵”在西北灶房的人緣,因一碗湯和幾塊點心,竟莫名地好了起來。雖然劉灶頭和幾個老師傅臉上還有些掛不住,但至少明麵上的刁難是不敢再有了。
林晚昭稍稍鬆了口氣,知道這第一關算是勉強過了。她不敢怠慢,繼續埋頭完善明天賞花宴要呈上去的點心,力求儘善儘美。
到了傍晚時分,禦膳房各處的差事漸漸稀疏,準備交接晚班。林晚昭也將她試做的幾樣點心每樣精心裝了一小碟,請小栗子幫忙送去給錢公公和劉灶頭“品鑒指正”。
不多時,小栗子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生的小太監,看服色品級似乎比錢公公還要高些,神色嚴肅。
那小太監徑直走到林晚昭麵前,尖著嗓子道:“可是安遠侯府來的林氏?”
林晚昭心頭一緊,連忙躬身:“民女在。”
“咱家是永壽宮掌事太監趙公公手下的小棋子。”小太監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宮內高階太監的威勢,“奉太妃娘娘口諭:今日那碗‘翡翠白玉湯’甚合娘娘心意,娘娘用了湯後,晚間竟進了一小碗碧粳米粥,精神也好了許多。娘娘念你心思靈巧,手藝不俗,特賞下這對赤金珍珠耳墜,以示嘉獎。”
說著,他身後另一個小太監上前一步,捧上一個鋪著明黃軟緞的小托盤,上麵果然放著一對做工極其精巧的赤金耳墜,耳墜打造成細巧的如意雲頭形狀,中間各鑲嵌著一顆圓潤飽滿、光澤柔和的珍珠,雖不算特彆大,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西北灶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對金光閃閃的耳墜上,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羨慕!
太妃娘孃親賞!還是因為一碗湯!這簡直是天大的臉麵!
林晚昭自己也懵了一下,趕緊跪下謝恩:“民女謝太妃娘娘厚賞!娘娘鳳體安康乃萬民之福,民女惶恐,唯有儘心竭力做出更多可口食物,方能報娘娘恩澤於萬一!”她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謝了恩,又表達了祝福和忠誠,讓人挑不出錯處。
那小棋子太監似乎對她的應對還算滿意,微微頷首:“起來吧。娘娘還說了,明日公主殿下的賞花宴,若有什麼新奇爽口的點心,也往永壽宮送一份嚐嚐。”
“是!民女遵命!”林晚昭恭敬應下,心中暗喜,這不僅是賞賜,更是打開了通往永壽宮的穩定供貨渠道啊!(雖然隻是可能)
小棋子太監傳達完旨意,便帶著人離開了。他前腳剛走,後腳西北灶房就徹底炸開了鍋!
“天爺!太妃娘孃的親賞!”
“赤金鑲珠的啊!這得值多少銀子!”
“這林氏真是走了大運了!”
“一碗湯換個金耳墜,這手藝也太值錢了!”
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幾乎要將林晚昭淹冇。錢公公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臉上笑得像朵菊花,親自從托盤裡拿起那對耳墜,遞給林晚昭:“林姑娘,快收好!這可是太妃娘孃的恩典!也是咱們西北灶房的榮耀!”他現在看林晚昭,簡直像是在看一個招財進寶的金娃娃。
劉灶頭站在人群外圍,臉色複雜無比,最終也隻是歎了口氣,徹底熄了那點較勁的心思。這女子,邪門得很,運氣也好得離譜,惹不起。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對沉甸甸、金燦燦的耳墜,手心都有些發燙。這皇宮裡的賞賜,真是來得又快又猛,讓人心驚肉跳。
然而,這還冇完。
似乎是為了印證她“運氣好得離譜”,快到宮門下鑰時辰,林晚昭收拾好東西,準備跟著引路小太監出宮回侯府暫歇時,永寧公主身邊的大宮女海棠又笑吟吟地來了。
“林姑娘,今日辛苦啦!”海棠語氣親切,“公主殿下聽說了你在太妃娘娘跟前露臉的事,高興得不得了呢!直誇自己眼光好!殿下讓我來看看你這邊明日點心準備得如何了?可還缺什麼短什麼?”
林晚昭連忙彙報了進度,表示一切順利。
海棠滿意地點點頭,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殿下說了,今日你立了功,這是額外賞你的。讓你明日好好表現,若是賞花宴的點心也能讓各位貴人滿意,還有重賞呢!”
林晚昭接過錦囊,入手沉甸甸的,裡麵顯然是金銀錁子。她又是一通道謝。
海棠臨走前,又壓低聲音笑道:“姑娘如今可是在宮裡都掛了名號的人了,明日不知多少雙眼睛等著看你的手藝呢。放寬心,隻管拿出真本事來,殿下和我都會在旁邊幫襯著的。”
送走了海棠,林晚昭摸著懷裡那對金耳墜和那袋銀錢,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一天之內,她從一個默默無聞、被排擠的臨時幫廚,變成了得了兩位貴人青眼、甚至“宮中留名”的香餑餑?這轉折也太快了!
她謹記顧昭之“低調”的囑咐,將金耳墜和錢袋仔細收好,不敢顯露分毫。在無數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視下,跟著小太監,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尚膳監,朝著宮外走去。
回侯府的馬車上,林晚昭靠著車廂壁,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精神高度緊張了一整天,此刻鬆弛下來,隻覺得渾身痠軟。但她的腦子卻還在興奮地轉動著。
皇宮……果然是個神奇又可怕的地方。機遇與危險並存。今天她運氣好,誤打誤撞解決了難題,得到了賞賜。但明天呢?賞花宴上會不會出紕漏?那些公主邀請的貴婦小姐們,口味會不會比太妃還刁鑽?
她摸了摸懷裡那硬邦邦的金耳墜,又摸了摸顧昭之給的那個裝著侯府令牌的錦囊,心中稍安。不管怎樣,開了個好頭,總算冇給侯爺丟臉,也冇把自己摺進去。
回到侯府仆役院的小房間,小桃和夏荷早已望眼欲穿。一見她回來,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小林姐!你可算回來了!宮裡怎麼樣?嚇不嚇人?”
“有人欺負你嗎?活累不累?”
“見到公主了嗎?皇宮是不是特彆大?”
林晚昭灌了一大杯涼茶,纔將這一天的經曆細細說給她們聽。聽到被劉灶頭刁難去挑棗子核桃,兩個丫頭氣得直跺腳;聽到做“開胃湯”的驚險過程,她們緊張得屏住呼吸;聽到太妃賞了金耳墜,公主又賞了銀錢,兩人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天呐!金耳墜!太妃娘娘賞的!”小桃拿起那對耳墜,對著燈光看了又看,嘖嘖稱奇。
“小林姐你太厲害了!才第一天就在宮裡立了功!”夏荷也是一臉崇拜。
林晚昭笑了笑,將耳墜收好:“運氣好罷了。明天纔是正日子,可不能出錯。”她將公主賞的銀錢分了一些給小桃和夏荷,“拿去,給大家買點好吃的,這兩天莊子上的事辛苦你們了。”
小桃和夏荷推辭不過,歡天喜地地收了。
這時,墨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林姑娘,侯爺讓你去書房回話。”
林晚昭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墨硯來到書房。
顧昭之正坐在書案後看書,燈影下的側臉輪廓分明。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淡淡開口:“回來了?宮裡一日,感受如何?”
林晚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將這一天的經曆,如何被刁難,如何被迫做湯,如何誤打誤撞得了太妃賞賜,公主又如何鼓勵,簡明扼要又不失生動地彙報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那些禦廚們的具體臉色和私下議論。
顧昭之安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聽到她被指派去挑核桃時,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聽到她描述那碗“翡翠白玉湯”的做法時,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聽到太妃賞賜時,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最後聽到公主的鼓勵和明天的壓力時,他放下書卷,看向她。
“倒是冇丟侯府的臉。”他語氣依舊平淡,但細聽似乎有那麼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看來兩位嬤嬤的教導和本侯的提點,你倒是聽進去幾分。”
林晚昭暗自撇撇嘴:明明是我自己機靈好不好!嘴上卻乖巧道:“全賴侯爺和嬤嬤們教導有方,民女才能僥倖過關。”
“僥倖?”顧昭之挑眉,“宮中之事,從無僥倖。你能想到用極簡之法應對,便是你的本事。那柑橘醋,用得不錯。”
能得到挑剔的腹黑侯爺一句“不錯”,林晚昭心裡頓時美滋滋的,比得了太妃的賞賜還高興幾分。
“不過,”顧昭之話鋒一轉,又給她潑冷水,“明日賞花宴纔是正戲。公主邀約的多是年輕女眷,口味喜好與太妃又自不同。新奇精緻固然重要,但切記不可過於標新立異,失了宮廷點心的根本。尺度需拿捏得當。”
“是,民女明白。”林晚昭虛心受教。
“今日你雖小露鋒芒,但也必招人眼紅。明日行事需更加謹慎,緊守廚房本分,非召不得隨意走動。若有那起子小人刻意刁難或打探,能避則避,避不開便抬出公主名號,或讓海棠來回話。”顧昭之難得如此細緻地叮囑。
林晚昭心中感動,知道這是侯爺在提點她保護自己,連忙應下:“謝侯爺指點,民女記下了。”
“嗯。”顧昭之揮揮手,“下去歇著吧。明日還需早起入宮。”
林晚昭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忽然聽到顧昭之又淡淡地加了一句:“明日……儘力即可,不必過於憂心。真有解決不了的麻煩,墨硯會在宮外接應。”
林晚昭腳步一頓,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回頭燦然一笑:“民女知道了,謝侯爺!”
回到小屋,躺在硬板床上,林晚昭摸著懷裡那對冰涼的金耳墜,回味著侯爺最後那句彆彆扭扭的關心,覺得這一天所有的緊張和疲憊似乎都煙消雲散了。
皇宮的第一天,驚險刺激,但結果似乎……還不錯?不僅冇掉坑裡,好像還挖到了點金礦?
帶著對明天的期待和一點點小得意,林晚昭沉沉進入了夢鄉。夢裡,她彷彿看到無數精緻的點心在飛舞,而永寧公主和那些貴婦小姐們,都對著她做的美食露出了驚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