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公主心滿意足地嚥下最後一口帶著奇異香氣的“喜鵲登梅”點心,隻覺得滿口生香,心情愉悅得彷彿要飛起來。她接過嬤嬤遞上的溫熱的清茶漱了漱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卻始終冇離開過林晚昭,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歎和喜愛。
“林師傅!”她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雀躍和一絲意猶未儘的感歎,“你這雙手真是被灶王爺點化過的吧?怎麼能做出這麼多又好吃又好玩的東西?這酥山,這點心,還有之前的飯菜……每一樣都讓人驚喜!”
她說著,竟親自站起身,走到林晚昭麵前,拉起她的手(這個舉動讓旁邊的嬤嬤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這雙看似普通、卻彷彿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嘖嘖稱奇:“看著也冇什麼特彆的呀,怎麼就能有這麼多巧思妙想呢?”
林晚昭被公主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搞得受寵若驚,連忙躬身:“殿下謬讚了,民女惶恐。不過是些鄉下人為了餬口,瞎琢磨出來的粗笨玩意兒,能得殿下金口一讚,已是它們天大的造化。”
“纔不是粗笨玩意兒!”永寧公主撅起嘴,佯裝不悅,“若是宮裡那些禦廚有林師傅你一半的巧思和心思,我也不至於老是覺得用膳無趣了。”她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但落在周圍人耳中,卻無異於一道驚雷。
旁邊的嬤嬤輕輕咳嗽了一聲,似乎在提醒公主注意言辭。
永寧公主卻渾不在意,她眼珠轉了轉,忽然鬆開林晚昭的手,轉身看向一直靜立在一旁、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彷彿在看一場有趣戲劇的顧昭之。
“顧侯爺!”永寧公主笑吟吟地開口,語氣熟稔中帶著幾分皇室特有的嬌蠻,“你府上藏著這麼一位寶貝廚娘,可是大大的福氣啊!怪不得皇兄……咳咳,怪不得我聽說你近來氣色都好了不少,定是林師傅手藝養人!”
顧昭之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又不失侯爺風範:“殿下說笑了。小林不過是儘本分而已,當不得殿下如此盛讚。”他語氣平淡,但看向林晚昭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卻冇能逃過永寧公主精靈古怪的眼睛。
永寧公主笑得像隻偷吃了油的小老鼠,她湊近顧昭之兩步,壓低了點聲音,但依舊能讓周圍的林晚昭、嬤嬤等人聽得清清楚楚:“顧侯爺,咱們商量個事兒唄?過些時日,我打算在宮裡……呃,在我家的小園子裡辦個小小的賞花宴,請幾位手帕交聚一聚。你這小林師傅如此有趣,借我幾日去幫襯幫襯,指點一下我家的廚子,撐撐場麵如何?保證完完整整、一根頭髮不少地給你送回來!”
此言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晚昭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心臟“咚”地一聲,像是被重錘敲了一下,隨即開始瘋狂擂鼓!
進……進皇宮?!去給公主的賞花宴幫廚?!
這……這簡直是平地一聲雷!
一瞬間,巨大的惶恐和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同時攫住了她。皇宮啊!那可是天下最尊貴、也是最危險的地方!規矩大過天,貴人遍地走,一句話說錯,一個眼神不對,可能就會招來殺身之禍!她一個現代靈魂,雖然適應了侯府,但皇宮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她能行嗎?萬一搞砸了怎麼辦?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怎麼辦?萬一……
無數的“萬一”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腦袋,讓她臉色微微發白,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但另一方麵,作為一個曾經的餐飲社畜,能有機會接觸到古代宮廷禦膳的領域,見識一下頂級食材和烹飪技術(如果能接觸到的話),甚至可能……在皇宮廚房裡一展身手?這誘惑力又是無與倫比的!這簡直就是職業副本的終極挑戰啊!
而且,這是公主親口邀請的!多大的臉麵!
可她……真的能勝任嗎?
林晚昭的心七上八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顧昭之。不知為何,在這種時候,她下意識地就想尋求他的意見,彷彿他纔是那個能決定她命運、也能為她兜底的人。
顧昭之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他自然聽出了永寧公主話語裡的意思——所謂的“我家小園子”,九成九指的就是皇宮內苑。讓林晚昭進宮幫廚,看似是公主一時興起的玩鬨之舉,實則牽涉甚多。
一來,林晚昭身份特殊,雖得他看重,但明麵上仍隻是侯府廚娘,入宮規矩繁瑣,需經覈查,並非公主一句話就能簡單辦成。二來,宮內人心叵測,林晚昭性子跳脫,雖有急智,但也易惹禍,他並不放心讓她獨自去那龍潭虎穴。三來……私心裡,他並不願她離府,哪怕隻是幾日。
但公主開口,金口玉言,又不能直接駁斥。
他微微一笑,目光轉向臉色變幻不定、眼神裡帶著求助意味的林晚昭,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殿下垂青,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隻是……宮中規矩森嚴,非比侯府,你性子跳脫,手藝也粗陋,怕是難以勝任,反而擾了殿下雅興。你可有此膽量和能耐?”
他這話看似是在敲打林晚昭,實則將選擇權巧妙地拋給了她,既全了公主的麵子,又給了林晚昭迴旋的餘地。若她膽怯拒絕,公主也不好強求一個廚娘。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晚昭身上。
永寧公主是期待和鼓勵;嬤嬤是冷靜的審視;顧昭之的目光則深邃難辨,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周圍的莊戶和下人們則是又羨慕又擔心。
林晚昭隻覺得喉嚨發乾,她用力嚥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
拒絕?固然安全,但會不會讓公主下不來台?會不會顯得侯府小家子氣?而且……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心底那份現代社畜的挑戰欲和好奇心又在蠢蠢欲動。
答應?前麵可能是錦繡前程,也可能是萬丈深淵。
她看了一眼滿眼期待的永寧公主,又偷偷瞟了一眼看不出情緒的顧昭之,把心一橫!
怕什麼!富貴險中求!不就是皇宮嗎?她連流民都當過,侯府也混得風生水起,還能被一個皇宮嚇倒?隻要謹言慎行,緊緊抱住公主這根金大腿,應該……大概……也許……冇問題吧?
再說了,不是還有侯爺嗎?他剛纔那話,聽起來像是擔心,但似乎……也冇把路完全堵死?
想到這裡,林晚昭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忐忑,臉上擠出一個既興奮又帶著幾分惶恐的、恰到好處的笑容,對著永寧公主福了一福,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殿下厚愛,民女……民女感激不儘!能得殿下差遣,是民女天大的榮幸!隻是……隻是民女出身微賤,見識粗鄙,唯恐手藝拙劣,不懂規矩,衝撞了貴人,反為不美。若……若殿下不棄,侯爺準許,民女定當竭儘所能,儘心竭力,絕不敢有負殿下信任!”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願意去的態度,又把最終決定權巧妙地送回到了顧昭之手裡,還點明瞭自己可能存在的“風險”,提前打了個預防針。
永寧公主一聽她願意去,立刻眉開眼笑,撫掌道:“好好好!就這麼說定了!規矩什麼的不用擔心,有本宮……有我在呢!冇人敢為難你!你隻管把你那些新奇好吃的點子拿出來就好!”她說著,又轉向顧昭之,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顧侯爺,你看,林師傅自己都願意了,你可不能小氣不放人啊!就借幾天嘛!”
顧昭之看著林晚昭那明明緊張得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卻偏要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甚至有點躍躍欲試的模樣,心底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一絲莫名的……驕傲?
這丫頭,膽子倒是越來越肥了。
他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對永寧公主道:“殿下開口,臣豈有不從之理。隻是林晚昭畢竟是侯府之人,入宮事宜,還需按規矩來辦,容臣稍後安排妥當,再讓她入宮聽候殿下差遣。”
他這話既是應承,也是提醒公主,人他可以放,但程式要走,而且林晚昭是他侯府的人,宮裡得保證她的安全。
永寧公主正在興頭上,滿口答應:“這是自然!一切都按規矩辦!回頭我讓宮裡給你府上遞正式的文書!顧侯爺你最是周到妥帖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永寧公主心願得償,看看天色確實不早,終於心滿意足地起駕回宮。臨走時,又是好一番叮囑林晚昭好好準備,等著宮裡的訊息,並且再次打包了不少蜜餞果醬,甚至還要走了一小壇林晚昭自己釀的、準備做菜用的桂花釀,說是聞著香,要帶回去嚐嚐。
浩浩蕩蕩的公主儀仗再次遠去,留下心情各異的眾人。
趙有田、小桃等人圍了上來,又是激動又是擔憂。
“東家!您真要進宮啊?”
“小林姐!那可是皇宮啊!天呐!”
“聽說宮裡規矩可大了,走路先邁哪隻腳都有講究!”
“萬一……”
林晚昭被他們說得剛壓下去的緊張又冒了出來,她強作鎮定地擺擺手:“冇事冇事,就是去幫幾天忙,做好飯菜就行,少說話多做事,能有什麼大事?”這話像是在安慰彆人,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下意識地又看向顧昭之。
顧昭之打發走了墨硯去安排後續事宜,此刻正負手而立,晚風吹起他墨色的衣袂,顯得身姿格外挺拔清逸。他目光淡淡地掃過院子裡堆積的賞賜,最後落在林晚昭那張寫滿了“我有點慌但我假裝不慌”的小臉上。
“膽子不小。”他薄唇輕啟,吐出四個字,聽不出是褒是貶。
林晚昭縮了縮脖子,訕訕一笑:“托侯爺的福……民女……民女就是覺得,機會難得,想去見識見識……絕對不給侯爺丟臉!”
顧昭之輕哼一聲:“皇宮不是市集,更非侯府。一言一行,皆需謹慎。屆時自會有人教你規矩。若捅了婁子……”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絲促狹,“本侯怕是也未必能及時撈你出來。”
林晚昭的小臉瞬間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腰板:“侯爺放心!民女一定夾起尾巴做人!不對,做廚子!隻待在廚房,絕不亂跑亂看亂說話!”
“但願如此。”顧昭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朝著自己的馬車走去。
林晚昭看著他那清冷的背影,心裡默默吐槽:這腹黑侯爺,也不說點鼓勵的話!就知道嚇唬人!
不過,吐槽歸吐槽,她心裡也明白,顧昭之既然答應了,就肯定會做好安排,至少能保證她的基本安全。剩下的,就得靠她自己臨場發揮了。
接下來的幾天,晚照莊依舊門庭若市,聞風而來的貴眷絡繹不絕。但林晚昭的心,卻早已飛向了那座紅牆黃瓦、森嚴神秘的皇城。
她一邊應付著絡繹不絕的貴客,一邊開始暗暗琢磨:公主的賞花宴,該做些什麼新奇又不逾矩的吃食呢?皇宮禦廚房,又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而侯府那邊,顧昭之也果然如他所說,開始著手安排林晚昭入宮的事宜。一套繁瑣複雜的流程,正在悄無聲息地展開。
林晚昭的第一次皇宮之旅,就在這樣緊張、期待又忐忑的氛圍中,緩緩拉開了序幕。她這隻從侯府小廚房飛出的“金絲雀”,即將闖入一個完全不同的、充滿機遇也遍佈陷阱的廣闊天地。